如果她在国王离开之前就退场,那是对国王的不敬,会引发各种不必要的揣测。而且——她今晚的角色还没有演完,她是祝福女神,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向国王献上祝福,这是佩蒂特家族今晚的“戏份”,不会轻易放弃。
所以她一定在这里。在某一个角落里,在某一片帷幔的阴影中,观察着大厅的一切。
艾伦脑海中飞速运转:
如果换了是他,发现自己的策略得到的效果甚至高出预期,那么自己会做什么?
只是维持原状?还是看准时机再添一把火?
他设身处地的去想:如果他是塞西莉亚,如果他成功让薇薇安的情绪失控,看到薇薇安已经做出不理智的行为,而现在又一个人站在那里、身边没有父亲看护、没有任何人陪伴……他会怎么做?
——他会看准时机,再添一把火。
艾伦的眼神一凛,他侧过身,对洛兰下达了一个简短的指令:“让卫兵控制住大厅的出入口。从现在开始,任何人进出都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洛兰点头,立刻转身去执行。
他的脚步已经迈了出去,身体已经转向了大厅出口的方向——
但在他甚至没能迈出第二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那是一个艾伦会在很多年后依然记得的瞬间。不是因为它的戏剧性,而是因为它的“寂静”。
在声音到来之前,世界先变成了一幅无声的画。
戴安娜夫人还在半路上,银灰色的裙摆在烛光中缓慢移动。她离薇薇安大约还有二十步,二十步的距离,对于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妇人来说,大约需要走十几秒。
薇薇安独自站在立柱旁边,手中还端着那杯酒。她没有注意到戴安娜夫人正在朝她走来,她的目光似乎落在大厅中某个遥远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方向。
更远处,艾伦站在休息区的栏杆旁。
然后,惊呼声开始了。
不是一个人,是同时从多个方向传来的,在大厅中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
艾伦的目光本能地朝声音的方向看去——那是二楼观景台的方向。
他的视线在向上移动的过程中,捕捉到了一个正在下坠的、模糊不清的影子。
那影子从二楼的栏杆外翻落下来,在空中划过一条短暂的、几乎来不及反应的弧线。
在那一瞬间,艾伦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那个影子身上的衣物——是一套侍从的制服。
他看到那个影子的四肢在空中的姿态——不是活着的人会有的姿态,活着的人在下坠时会本能地挣扎、伸手试图抓住什么,但这个人的四肢是松散的、无力的、像是布偶被随意地抛了出去。
他看到那个影子的脸——年轻的、属于一个男孩的脸,但那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有了任何“活着”的东西。
然后,声音到了。
砰——
那不是沉闷的撞击声,而是一种更清脆的、更像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骨肉撞击石板的闷响,在这之后才迟来地填满了整个空间。
而在那一瞬间,大厅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音乐停止了。乐手们的手同时僵在了乐器上,琴弦不再振动,琴键不再落下,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连烛光似乎都停止了摇曳。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同一个方向。
那些金色的帷幔、琥珀色的烛光、盛装华服的人群,全都像是被按下了一个叫“暂停”的按钮,定格在了一个永远不会被忘记的画面上。
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性侍从,穿着棕绿相间的制服,他的姿势是扭曲的,头偏向一侧,脸朝着天花板,瞳孔散大,已经看不到任何光。
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从他的身体下方,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地、像蛇一样的蔓延开来,逐渐扩大的、反射着烛光。
——而在距离落地点不到三米的地方。
薇薇安站在那里。
她的裙摆上溅上了几点暗红色的液体,在白色的纱裙上显得格外刺目,像是雪地上的血迹。
她手中的酒杯已经从指尖滑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红色的酒液洒了一地,和那片相近的暗红色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颜色。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灰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种抖动从她的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最后连她的嘴唇都在颤抖。
她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大脑接收到了太多的信息,太多的冲击,多到已经无法处理,于是身体选择了“暂停”,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艾伦是所有人里反应最快的一个。
“快——”
“将薇薇安小姐扶走——”艾伦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但他的后半句还没有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盖过了。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声音尖锐、颤抖、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骇。
它从跌落者的另一侧传来,穿过混乱的人群,像一把刀一样精准地切入了所有人的意识中。
塞西莉亚站在那里。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也许她一直都在那里,就在跌落者落地的另一侧,只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具尸体吸引了,没有人注意到她。
也许她是在那一瞬间刚刚走过来的,正好“目睹”了这可怕的一幕。
不管是哪种情况,她现在站在那里,绸缎长裙在烛光中摇曳,裙摆内衬的果实刺绣在暗红色的血迹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的脸色苍白,棕色眼眸瞪得大大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和周围那些贵妇人们一样,花容失色,不知所措。
她的双手捂在胸前,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的整个姿态都在传递一个信息:
我被吓到了,我和所有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薇薇安愣愣地看向了她。
在那一瞬间,在那个所有人开始尖叫、后退、捂着眼睛的瞬间,薇薇安的目光与塞西莉亚的目光相遇了。
隔着五米——不,隔着那滩正在蔓延的暗红色液体,隔着那具已经失去生命的、扭曲的躯体,隔着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人群,她们的目光相遇了。
塞西莉亚的眼中跟她一样满是恐惧。
但除了恐惧之外,还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血液停滞的质问:
是因为谁?
他是为了针对我们中的谁——而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