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从舞池回到长桌旁时，洛兰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了艾伦与其他人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薇薇安小姐出来之后情绪不对。”

艾伦不动声色地问：“不对到什么程度？”

洛兰：“她主动来找我跳舞。在舞池里，她甚至问我想不想私奔。”

艾伦的眉头立刻皱紧了。

他放下酒杯，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寻找薇薇安的身影。

那道身影此刻正在大厅的另一侧，靠近立柱的位置，她一个人站着，手里拿着一杯酒。

“竟然被挑拨得不理性到这个地步……”艾伦的声音很轻，但洛兰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不是在评价薇薇安，而是在评价塞西莉亚的手段——能够在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让一个此前还克制而得体的少女失去理性，这绝不是简单的“卖惨”或“挑拨”能做到的。

塞西莉亚一定精准地触碰到了薇薇安内心最深处的某个伤口，一个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软肋。

艾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近乎斥责的话：“瓦莱里安家没有其他人了吗？就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外面！”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艾伦之前看见瓦莱里安伯爵去找陛下了：从大厅东侧走出，步履沉稳地走向了后台休息室，那里是国王陛下临时休息的地方，两人大概在谈进一步限制教会的事情。

而此刻，外面——舞会的大厅——完全由艾伦负责。

佩蒂特家族的这一招确实让艾伦有些措手不及。

他原本以为塞西莉亚会从外围入手——散布流言、拉拢盟友、在薇薇安的社交圈中制造障碍。这些都是常规手段，可预测、可防范、可应对。

但塞西莉亚没有走外围，她直接突破了薇薇安本人。

这姑娘就完全不考虑后果的吗？艾伦的目光再次落在薇薇安身上。

按理说她此前足不出户，瓦莱里安家族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除了姻亲之外几乎没有外人接触过她。

关于她的情报稀少，这一点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的，佩蒂特家族也不可能比艾伦掌握更多关于薇薇安的信息。

那么塞西莉亚是怎么做到的？

要么是佩蒂特家族有别的情报来源——也许是瓦莱里安家族内部的人被收买，也许是薇薇安身边的某个仆人，也许是某个看似无关紧要但实际掌握着不少关键信息的人。

要么是塞西莉亚在短时间的观察中就能够完全摸透薇薇安的心理——这需要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一个十九岁的年轻女孩能做到这一点，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四年的宫廷生活将她打磨成了一把过于锋利的刀。

不管塞西莉亚是怎么做到的，结果已经摆在眼前——薇薇安目前的情况必须有人相陪，她不能一个人待着。

她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不是那种会崩溃大哭的临界点，而是那种会在最不该说话的时候，说出最不该说的话的临界点。

问题是，谁去陪她？

艾伦不可能亲自去。他现在是全场关注的焦点，如果他走过去陪在薇薇安身边，明天整个王廷都会传“艾伦阁下对瓦莱里安小姐格外关注”，而这种“关注”会被解读为国王的授意，进而被解读为“国王已经选定了王后”。

这会把所有还在暗处酝酿的阴谋提前引爆，让局面彻底失控。

洛兰更不合适。一个侍从陪在有可能成为王后的小姐身边，即使是最善意的解读也会变成“瓦莱里安小姐与艾伦阁下的骑士过从甚密”，而恶意一点的解读会变成什么，艾伦都不敢想。

此时此刻，艾伦的确感受到了此前米莉所说的“在上流社会没有一个可信任的女性”是多么不方便。

米莉是霍克家的长女，有自己的立场和身份，她不可能公开地、引人注目地陪在薇薇安身边。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年长的、德高望重的、不会被任何人怀疑有私心的女性——来充当薇薇安的临时看护。

艾伦的目光在大厅中快速扫过，最后落在了休息区的一个方向。

戴安娜夫人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绸缎长裙，款式保守而庄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别了一枚麦穗胸针。她今年六十七岁，是王国最年长的公爵遗孀，丈夫生前是王国最有影响力的将领之一，她本人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慈善家，多年来致力于救助战争孤儿。

今晚的开场舞，国王选择与她共舞，这本身就是一钟高规格的礼遇和尊重。

艾伦深吸一口气，朝休息区走去。

他的步伐从容不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看起来像只是路过、顺便问候一下这位年迈的公爵夫人。没有人注意到他走向戴安娜夫人时的脚步比正常快了一些。

戴安娜夫人正靠在软凳上，手中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喝过的红酒。

她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痕迹——毕竟年纪大了，一支开场舞已经让她消耗了不少体力。

但她看到艾伦走过来的时候，还是微微直起了身子，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微笑。

“艾伦阁下，”她的声音苍老但清晰，“您不去跳舞，来看我这个老妇人做什么？”

艾伦在她身旁的单人沙发上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要聊家常的姿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戴安娜夫人能听见：“夫人，我需要您的帮助。”

戴安娜夫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是因为艾伦来找她帮忙，而是艾伦的语气中有一种近乎恳切的、不加掩饰的急切。

“说来听听。”戴安娜夫人放下酒杯，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做出一副“我在听”的姿态。

艾伦的目光迅速投向薇薇安的方向。

戴安娜夫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银灰色的眼眸捕捉到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薇薇安小姐刚才在帷幕后面被人堵了。”艾伦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争取时间：“她现在的情绪很不对。瓦莱里安伯爵此刻不在，我这边也不方便出面。我想请您——”

“去陪陪她。”戴安娜夫人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艾伦点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夫人，我知道这很唐突——”

“不唐突。”戴安娜夫人打断了他。

她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身来，银灰色的绸缎长裙在她的动作中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她低头看着艾伦，那双被皱纹包围的、已经不再年轻的眼睛中，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的力量。

“可怜的姑娘，”她轻声说，声音中带着一个老妇人对晚辈的慈爱与心疼：“初次来到社交场，没有长辈看护，怕是被人算计了。”

艾伦站起身，微微欠身：“夫人，我欠您一个人情。”

戴安娜夫人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微微摆了摆手，像是在说“这不算什么”，然后转身，银灰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朝薇薇安的方向走去。

艾伦目送着她。银灰色的背影在人群中缓慢而稳定地移动，像一艘在风浪中依然保持航向的老船。

没有人拦她，没有人问她要去哪里，更不会有人对“戴安娜夫人去找瓦莱里安小姐”这件事产生任何怀疑——她只是一个年迈的、体面的、想找人聊天的老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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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暂且做了应对，但艾伦仍然觉得有些不安。

那种不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皮肤下面，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随时可能变成更大的麻烦。

他站在栏杆旁，手指轻轻敲击，目光在大厅中一遍又一遍地扫过。

他还是没看到塞西莉亚。

“找到塞西莉亚了吗？”艾伦问刚回到他身边的洛兰。

洛兰摇了摇头：“刚去问了米莉小姐，她也没看到。”

艾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米莉也没看到？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塞西莉亚已经离开了舞会现场，要么她藏在了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他快速地在脑海中排除第一种可能：塞西莉亚不可能离开，舞会还在进行，她的身份和地位要求她必须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