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教会出面“质疑”瓦莱里安家族女儿的生育能力——不，甚至不需要质疑，只需要“关切”地表示“听说瓦莱里安家的小姐身体不太好，不知道能不能为王室开枝散叶”——这种话传出去，她的路就会变得异常艰难。

塞西莉亚瞅着她愣神的样子，冷笑了一下。

“你倒像是一点也没准备的样子，”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嘲讽，但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提醒”的东西：

“看来瓦莱里安家族已经全给你安排好了，都不需要自己防备什么了。”

薇薇安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一时间，她的心里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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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帷幔另一边忽然传来了声音。

“塞西莉亚？”有人在喊这个名字，声音在接近：“是看到她往这边来了吗？”

两人都是一惊。

塞西莉亚的反应比薇薇安快得多。

她立刻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领，绸缎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薇薇安看着她就要准备走出帷幔，赶紧出声提醒：

“你的妆花了！”

“啊呀！”塞西莉亚小声惊叫了一下，下意识用手捂住了脸。

她急得四处张望，寻找藏身的地方，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扇通往侧厅的小门上——那扇门平时是锁着的，但今晚因为舞会的原因被打开了。

塞西莉亚抓起薇薇安的手，棕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用一种急切的、几乎像是命令的语气低声说：

“我从那边出去。有人问你，千万说没看到我。”

薇薇安被她抓着手，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塞西莉亚那张花了妆的脸——眼尾的石榴籽图案已经糊成了一片红色，蜜桃色的眼影也被泪水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她看起来狼狈极了，完全不像是一个小时前那个从容优雅的祝福女神。

“嗯。你快去吧，”薇薇安点头答应，反过来催促她。

塞西莉亚松开她的手，提起裙摆，朝那扇小门走去。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长裙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是一条流动的河流，无声地滑入了那道窄窄的门缝。

小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

帷幔外的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

薇薇安屏住呼吸，不由得紧张起来。

来人最终停在了帷幔前方，但似乎没有注意到帷幔之后还有空间，然后，那个人影离开了：

“好像不在这儿……”

薇薇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靠在廊柱上，感觉到冰冷的石头透过薄纱贴在她发热的脊背上，带来一丝凉意。帷幔外的音乐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大厅里的喧嚣依旧，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

她独自待在帷幔后昏暗的空间里，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稍微平静下来后，她开始回想塞西莉亚刚才跟自己说的话。

那些话像是一颗颗被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每一颗都激起一圈圈涟漪，涟漪互相碰撞、交织，在水面上形成了一片混乱的纹路。薇薇安试图把它们理顺，但越理越乱。

她只比我大一岁，薇薇安忽然意识到这个事实：

却比我自己对情况都了解得多。

可就算这样都被流言中伤得独自难过，还得来参加庆典，表现得若无其事。

薇薇安想起了塞西莉亚背过身去哭泣的那一幕，她从塞西莉亚身上，感受到了社交场的残酷——不是明刀明枪的攻击，而是一种更隐秘、更阴冷的，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的残酷。

它藏在赞美的话语里，藏在亲切的微笑里，藏在热情的拥抱里。

你甚至不知道攻击来自哪里，不知道是谁在背后议论你，不知道那些关于你的“流言”是从哪个源头开始蔓延的。那就象是某一天你走进一个房间，所有人都笑着看你，但那些笑容的温度变了。

如果轮到自己面对流言，她又要如何面对呢？

塞西莉亚刚才的提醒，生育方面的流言……教会会从“生育祝福”的角度攻击她，暗示她可能无法为王室生育继承人。

她不由得想到了母亲——那个苍白、瘦弱、总是在咳嗽的女人。

生育。

这个词在薇薇安的心中从来不是一个模糊概念，它是一座沉重的山，压在她母亲身上，压在更早之前的瓦莱里安家族的女性身上，现在，也要压在她身上了。

明明是他们导致了这样的后果，却还反过来作为攻击他人的武器。

——憎恨教会，此时对薇薇安来说是一件非常简单、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她随即想起了家族，想起了父亲：

这样的局面，也有家族与教会对抗的缘故。

可是那么多的贵族，包括王室，他们都接受了教会的“参与”，允许教会在他们的领地内建立教堂、收取什一税、干预继承事务。他们得到的回报是教会的祝福——包括需要联姻时教会的撮合，在需要支持时教会的背书，在需要生育时教会的保护。

——他们至少是真的能治疗他人。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刺入了薇薇安的脑海。

教会的神职人员中，确实有一些人拥有真正的治疗能力，而瓦莱里安家族拒绝了他们。

另一个念头也不受控制地浮现了出来：

父亲……有想到教会的攻讦吗？

他有所准备吗？还是仅仅没有告诉自己？

她的手心微微渗汗，在想要怀疑、想要相信的对立中拉扯挣扎，却更多的想起了往日的家庭，日常中的窒息。

那些被压抑的、无处安放的自我意识——在此刻，在帷幔之后，在这个安静的、无人的角落里，它们像是被春雨唤醒的种子，从她心底的裂缝中钻了出来，疯狂地生长。

她忍不住紧紧攥住了裙摆，金色的麦穗刺绣被揉得变了形，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攥着，像是攥住了什么真实的东西，像是攥住了自己正在慢慢凝聚的某种意志。

庆典之上，音乐流淌，裙摆旋转，美酒摇曳。

无人的角落里，一个初次进入社交场的女孩在无声地与自我对弈。

一边是十八年来被灌输的一切：服从父亲，维护家族，遵守规矩，保持得体，不质疑，不反抗，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另一边是此刻涌动的、滚烫的、几乎要将她灼伤的东西：不甘，愤怒，怀疑，还有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像是火焰一样的东西。

那火焰不是从外部被点燃的。它是从她内心深处最幽暗的地方升起来的，一开始只是一粒微弱的火星，然后慢慢地、坚定地燃烧起来，照亮了她从未探索过的黑暗角落。

薇薇安闭了一下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了某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她松开了裙摆，转过身，朝帷幔之外的方向走去。

金色的纱幔在她面前被拨开，烛光涌进来，音乐涌进来，人声涌进来。琥珀色的光晕笼罩着整个大厅，那些盛装华服的人们还在旋转、在交谈、在微笑，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薇薇安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眼里的不是眼泪，不是恐惧，不是迷茫。

是对这一切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