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

事实上，在最初的两秒钟，她一度以为自己幻听了。

因为这句话实在是太不文雅、太不符合身份了——不管是作为未出嫁的贵族女孩，还是作为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就算在家里，薇薇安都从未跟家人这样直白不客气地说过话，也从未见过任何人用这种语气跟别人说话。

贵族之间的交流讲究体面，即使是最尖锐的攻击也要裹上丝绸，这是她从会说话起就被教导的基本规则。

但塞西莉亚没有裹糖衣，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直直地砸了过来。

“故意来这里，是想看我笑话？”

因为震惊，薇薇安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在无端指责自己。

不是“怀疑”，不是“试探”，是指责。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为“粗鲁”的方式，在指责她。

一股火从薇薇安的胸口蹿了上来。

“塞西莉亚小姐，”她的声音比之前冷硬了几分，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对方：

“我与您第一次见面，不知究竟是哪里有误会，我家虽不显赫，却也不会无端接受指责。”

果然对我有敌意……她在心里想着，脊背挺得更直了，肩膀微微向后展开，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准备好让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对手知道，瓦莱里安家族的女儿不是好欺负的。

但塞西莉亚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被回敬之后，塞西莉亚微怔了一下。

那双棕色的眼眸原本是燃烧着的，却忽然像是被浇了一勺冷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变得不确定起来。

她没有回嘴，而是仔细地打量着薇薇安——那种打量与之前的审视不同，不是在“评估对手”，而是在“确认某件事”。

薇薇安微仰着头，傲然以对。她不知道塞西莉亚在确认什么，但她不会在这个时候示弱。

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流逝。帷幔外的音乐声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烛光透过金色纱幔投下的光影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将塞西莉亚脸上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好一会儿，在有些昏暗的光线里，薇薇安听到轻轻的一句——

“不是你……？”

那声音太小了，薇薇安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但紧接着，她看到了塞西莉亚的变化——

她的胸口明显地起伏起来，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正在失控的情绪。

那双棕色的眼眸中，原本的那种锋利的光芒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动摇，闪烁，像是一面镜子被敲出了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然后，那种动摇变成了某种难堪和躲闪。

塞西莉亚忽然侧过头，将脸转向了一边。

这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避什么——也许是逃避薇薇安的目光，也许是逃避她自己刚才那句“不是你”所暴露出的某种东西。

而这一举动，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了情绪更进一步的崩塌。

“呜——”

一声短促的哽咽从塞西莉亚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帷幔外的音乐声淹没，但薇薇安听到了。

塞西莉亚更多的背过身去，绸缎长裙在烛光中划出一道仓皇的弧线。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双手慌乱地抬起来，捂住了脸。

薇薇安看到她用手背在眼睛上胡乱地擦着，动作急促而笨拙，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优雅从容的风度。

薇薇安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前一秒还在质问自己的人，后一秒就背过身去哭了。

呃……

薇薇安有些尴尬和慌乱地看了一眼帷幔的方向。

金色的纱幔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外面隐约传来人声和笑声，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与塞西莉亚拉开了距离。

她知道两人是竞争者，也有基本的警惕心——如果现在有人过来，看到她站在那里，而塞西莉亚在哭，她肯定会惹上麻烦。

她不该在这里，她应该离开，趁着没有人发现，悄无声息地走掉，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却没有动，她实在有些困惑，也有些担心。

随着时间又过去一些，既没有人过来，塞西莉亚也没再弄出动静。

薇薇安慢慢上前，走到塞西莉亚身后，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塞西莉亚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

“你——”她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个字，塞西莉亚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转过身来。

棕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眼眶还泛着红，睫毛上挂着没擦干的泪珠，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一小片——眼尾的石榴籽图案被泪水晕开，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红色，像是洇开了一朵小小的花。

塞西莉亚慌张地看了帷幔的方向一眼，然后瞪着薇薇安，用一种气急败坏的、压低的声音说：

“你怎么还在这——不怕我陷害你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味道，但那双泛红的眼睛却暴露了更多的东西——惊惶，羞耻，还有某种薇薇安一时分辨不出的、脆弱的东西。

她比自己还要怕有人过来……薇薇安心想。

这个发现让她放下了一些戒备。

“你把话说清楚，”薇薇安声音压得低而坚定：“到底怎么回事？”

塞西莉亚瞪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她的手指攥着裙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偏过头，避开薇薇安的目光，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赌气的意味。

“别说你不知道……有人传流言说我叛国，要把我送律庭！”

她明显有些赌气，流言可能是真的，但绝没有那么严重的后果。

而薇薇安也有些生气：“你觉得是我散布的？”

塞西莉亚：“不是你，也是瓦莱里安家族，或者站你们家的人。”

“你有什么证据？”薇薇安问。

“证据？”塞西莉亚冷笑了一声，那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你问得出这种话”的本能反应：

“你今年多大了？你敢说你知道你家里人都在做什么？要是真没心思，瓦莱里安家怎么不继续中立下去？”

薇薇安被抢白得一时接不上话。

塞西莉亚看着她，哼了一声。

“你以为社交场是这么和善讲道理的地方？”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近乎残酷的笃定：“等着吧，针对你的传言马上也要出来了。”

薇薇安闻言，立刻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

“这还需要‘知道’？”塞西莉亚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她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对手”，更像是一个被蠢学生气到的老师。

她微微抬起下巴，朝自己的身上示意了一下：“你看看我今天的打扮，再想想你们跟谁关系最差——这不是显然的吗！”

薇薇安的目光落在塞西莉亚的身上：

祝福女神，塞西莉亚扮成了祝福女神……这位女神主要的象征，是生育祝福。

薇薇安的脑海中像被一道闪电劈中，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拼合在了一起。

瓦莱里安家族三代人丁稀少……生育，教会！流言会从生育的方面中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