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回头再想,欧文才明白——
他不是不懂,而是潜意识里,拒绝去思考,拒绝去承认。
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最初几天,外界风暴肆虐,王室丑闻传遍王廷,流言蜚语漫天飞。
父亲暴怒,直接向教会发难,态度强硬。
教会迅速回应——送来一具教士的尸体,声称他就是与王后私通的罪人,已经畏罪自杀。
没有人去查证真假,也没有人在乎真假。
母亲坚称自己清白,哭到崩溃。
父亲只顾着维护王室威严,强硬反击,却从未真正询问过母亲一句。
贵族们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推波助澜,浑水摸鱼,伺机牟利。
整个王廷,乱成一团。
半个月后,父亲终于意识到必须安抚事态,决定举办一场盛大宴会。
彰显王室威严,稳定人心,告诉所有人——莱因哈特王室,依旧屹立不倒。
因此宴会上,欧文的存在甚至比国王本人更加关键。
所有人一遍遍告诫他:
“要稳重得体。”
“千万不能失态。”
“若有人提及此事,不必顾及礼仪,直接呵斥回去。”
“绝对不能就此事回应半个字。”
十岁的欧文,像一具提线木偶,穿着华丽礼服,面无表情,听从所有人的安排。
宴会场面盛大,宾客云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可欧文只觉得窒息。
熟悉的王宫,熟悉的宾客,熟悉的场景,却已经物是人非,不再有温柔美丽的女主人,也不再有调皮快乐的次子。
曾经温馨的家,已经破碎,天真的弟弟,被关在高塔,不知结局如何,曾经高贵的母亲,形同囚犯,终日以泪洗面。
他喘不过气来,胸口闷得发疼。
找了一个众人不注意的时候,他悄悄离席,躲到僻静的廊柱后,想透一口气。
却没成想,廊柱后,撞见了几位贵族夫人在压低声聊八卦:
“听说了吗?绍古伯爵家闹得可凶了,都快夫妻对峙公堂了!”
“啊?怎么会到这一步,难道已经能确定长子不是伯爵的血脉了吗?”
“不是说伯爵夫人一结婚就有了情人,这次长子出生,发色跟情人一样,伯爵认定是私生子,但伯爵夫人却死不认账!”
“没错没错!那孩子发色是随情人,可伯爵夫人的母亲也是同发色,所以现在说不清,我觉得就算闹到治安庭也没法判决,反而给人家看笑话。”
“谁说不是呢!可是继承人血脉有疑,伯爵怎么肯善罢甘休?”
“他不肯又如何,伯爵夫人可还有父亲那边的继承权呢,伯爵怕是最终还是拗不过,又不像陛下……能这样雷厉风行的处置。”
几位夫人说得遮掩,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她们的语气里只有八卦的兴奋,而全无对此类事的惊骇。
在莱因王国的上流社会,贵族女性在婚前被极其看重贞洁,但在婚后生育完继承人,便可以尽情去找情人了,甚至于如果出席一些场合没有情人相伴,会被认为是不体面的。
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如果女主人能从高位情人手里给夫家带来好处,那么就连丈夫都会拍手叫好。
同样莱因王国的上流社会也没有那么排斥私生子,他的身体里同样流着一半高贵的血统,只要身份明确,除了没有继承权之外,甚至很多贵族家族都会器重他们,将他们作为管家来培养,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但一切的前提,是至少有血脉清晰的继承人,至少丈夫要知情。
欧文躲在廊柱后,一字不落地听完她们的话。
那些轻佻、八卦、理所当然的语气,像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原来,王国的上流社会早已糜烂不堪,原来,这一切甚至都有一套完整的潜规则。
欧文停滞了半个月的混乱思绪运转起来,她们的八卦阴差阳错的提供了依据,他终于开始尝试解释这件创伤巨大的事情:
如果母亲一早让父亲知道她有情人,父亲会愤怒,但也许会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跟母亲保持表面的关系……这没关系,父亲本身也有情人。
如果母亲一早让他们知道艾什的血脉有误,虽然他会失去继承权,但这没关系,他可以继续拥有地位和父兄的疼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关在高塔之上,性命堪忧。
他的想法混乱而不切实际,但在所有人都无暇顾及之时,十岁的欧文,终于为这件事找到了能够接受的解释。
也终于……确定了他对于母亲的情感——
您出轨就罢了,为什么不能像其他夫人那样守住潜规则,为什么要欺骗我们,为什么要连累无辜的艾什?
——是愤怒其愚蠢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