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一边听着，一边在心底快速盘算。

——他当然记得塞西尔。

在他还叫艾什时，这个兰开斯特家的长子，曾是他众多 “玩伴” 之一。

而这所谓的 “玩伴”，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童年情谊。

在莱因王国的贵族圈里，将子女送入王廷陪伴王子，是一项心照不宣的政治任务。位高权重的家族，会让长子陪伴王储欧文，为日后进入政界铺路；而地位稍逊的家族，便争取让孩子成为次子的玩伴，即便无法攀附王储，也为家族多留一条后路。

兰开斯特子爵家正是后者。

只是后来他失势被囚，兰开斯特家便迅速与他划清界限，再也没有过任何往来。

艾伦早在归宗宴上，就认出了塞西尔。只是对方从头到尾都装作初次相识，他便也顺势配合

——他倒要看看，这位旧识突然找上门来，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两人沿着草坪边缘缓缓走着，渐渐远离了热闹的人群，当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时，塞西尔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艾伦。

艾伦心头没有丝毫波澜，只不动声色地做好了应对准备。

塞西尔犹豫了片刻，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或许…… 你还记得我吗？”

他顿了顿，在艾伦刻意露出的茫然目光中，轻轻说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艾什。”

“抱歉，塞西尔阁下，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艾伦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塞西尔看着他 “茫然” 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坚持道：“我是塞西尔啊，小时候我们一起在王廷花园里爬树摘果子，一起偷偷去马厩看新供的纯血马，你忘了吗？”

艾伦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努力回想，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疏离：“太过久远，我记不太清了。这些年经历的事情太多，很多过去的事，都已经模糊了。”

他没有给塞西尔继续煽情的机会，话锋一转，主动抛出了试探：“说起来，塞西尔阁下这般热情待我，不怕被王太后殿下迁怒吗？”

他垂下眼帘，故意露出几分黯然神伤的模样，声音低沉：“前几日沙龙上，王太后殿下对我的态度，你肯定也知道了。她显然……不太容得下我。你与我走得太近，恐怕会连累你和兰开斯特家。”

这正是他想知道的——塞西尔究竟是赌他日后会得势，还是受了别人的授意，亦或是单纯想利用他这层 “王室血亲” 的身份？

塞西尔果然立刻安慰道：“你别多想，王太后殿下或许只是一时话重了些，并无真正针对你的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更何况，你是国王陛下亲自承认的血亲，是莱因哈特家族的人，谁敢真的为难你？”

——被洛兰说中了。

塞西尔的热情，终究还是源于他 “国王弟弟” 的身份。所谓的旧情，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幌子。

他面上却愈发显得感激又落寞，轻轻叹了口气：“多谢你的好意，塞西尔阁下。但我实在不愿因为自己，给你和你的家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等塞西尔开口反驳，艾伦便微微躬身行礼，语气谦和却带着不容推让的坚持：“这里的风景很好，感谢阁下的引见，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往人群的方向走去。

走在回程的路上，艾伦心里漠然盘算着：

像塞西尔这样主动上门、目的不明的 “旧识”，必须保持距离。适当的推辞，既能试探对方，也能避免过早被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复仇，任何可能干扰计划的人和事，都要谨慎应对。

等他重新回到草坪上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无害的表情，仿佛刚才的试探与权衡从未发生过。

恰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声响。

艾伦抬眼望去，只见一辆装饰低调却用料考究的马车缓缓驶来，马车轮毂上雕刻着简约的鹰隼纹样，正是霍克家族世代相传的徽记。

马车停稳，车夫上前掀开马车帘，首先走下来的是埃里克斯，穿着一身藏青色猎装，神色比上次见面时放松了许多。

紧接着，埃里克斯转身，伸手扶出了马车里的人。

是米莉。

她穿着一身深藕荷色的长裙，裙摆不算夸张，却也用蕾丝层层点缀，领口和袖口都缝着细密的珍珠扣，将脖颈与手臂遮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软帽，帽檐垂下浅灰色的薄纱，既挡了阳光，也巧妙地遮掩了她过分瘦削的脸颊。

即便穿着宽松的裙装，也依旧能看出她身形的单薄——肩背瘦削得几乎撑不起裙装的轮廓，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是久病缠身留下的痕迹。

但她的精神状态却明显不错，脸色虽依旧苍白，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眼睛在薄纱后也十分明亮，下车时还对着埃里克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她被埃里克斯搀扶下来，目光在扫过草坪上的人群时，恰好对上了艾伦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