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家的宅邸隐在夜色里,连门灯都只点了最暗的一盏,全无顶级贵族应有的排场。守门人见到埃里克斯、艾伦和洛兰三人,只默默开门,不问一句话,全程低着头,仿佛来访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偌大的府邸寂静无声,没有仆从往来,没有灯火穿行,只有安德烈早已在门厅等候,身后跟着一位须发皆白、脊背挺直的老管家。
“阁下能如约前来,霍克家铭记于心。”安德烈微微颔首,语气压得极低:“事关机密,委屈阁下低调行事。”
艾伦“嗯”了一声,没有多余表情。
老管家提着一盏黄铜油灯走在最前面,灯光昏黄微弱,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青石路。他们没有走进主宅,而是沿着侧廊绕到宅邸后方,穿过一小片树林。
夜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越往深处走,周围越荒凉,越死寂。
洛兰的手握在剑柄上,寸步不离地守在艾伦身侧,绿眸在昏暗中警惕扫视每一处阴影,周身气息冷硬,沉默地警戒着。
直到一座漆黑的石塔,孤零零矗立在林子尽头,突兀地撞入视线。
石塔高耸、阴冷、粗糙,没有任何装饰,在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没有窗,只有最高处开着几个小得可怜的通风口,如同瞎掉的眼睛。
艾伦在看见那座塔的刹那,呼吸明显变得短促。胸腔起伏着,琉璃色眼眸在黑暗中微微收缩,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反应。
“……为什么要关在高塔上?”他开口,声音有些紧绷,幸好夜色深沉,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安德烈咳嗽一声,勉强解释:“米莉身体不适,情绪不稳,这里僻静无人,便于她安心休养,不受外界打扰。”
“这么荒凉,怎么叫,也没人听见……”艾伦的声音更低了,散在夜风里,像人心底最见不得光的隐秘,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一行人沉默。
没有人接话,有些答案,藏在沉默里,埋在黑暗中,谁都不愿点破。
老管家掏出一串沉重的铁钥匙,打开塔底那扇锁着的厚重大门。锁芯转动的“咔哒”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药味、灰尘味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长长的旋转石梯盘旋向上,仿佛没有尽头。油灯的光被狭窄的空间挤压,将五个人的影子扭曲、拉长,怪异地贴在冰冷的石墙上,一晃一晃。
越往上,空气越闷热,越浑浊。
终于抵达顶层。
顶层被一堵厚重的石墙隔成内外两间。外间极其狭窄,五个人一站,几乎转不开身。
石室一角,站着一名女仆,见到主人们前来,立刻屈膝行礼:“安德烈少爷,埃里克斯少爷。”
安德烈上前一步,询问女仆:“小姐今天怎么样?”
女仆低着头,语气有些紧张:“小姐比昨天多吃了小半碗汤羹。只是除了……没有别的变化。晚饭后已经服过药,现在正在休息。”
女仆似乎是碍于有客人在,有些话不好直说。
安德烈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至少饭吃得多了一些。”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艾伦:“阁下,米莉现在服了药剂,比较安静,正是治疗的好时机。”
艾伦收回落在女仆身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开口:“既然如此,最好由女仆陪同,我一个人进去即可。人多气息杂,反而会惊扰到病人。”
“我们也是这么打算的,”埃里克斯立刻道,语速有些快:“她误会了我们把她送来养病的用意,对我和兄长敌意很大,我们进去就会刺激到她……”
话未说完,安德烈就皱眉瞪了他一眼,大概是责怪他多嘴。
艾伦假装没有察觉,微微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依阁下所言。”
“小姐的房间你不便进入,在外面等我,”他又特意对洛兰交代了一句。
洛兰眉眼微怔了一下,随即低头应是。
女仆上前,轻轻打开了通往内间的房门。
一股闷热、浓郁、近乎窒息的空气瞬间涌了出来。
艾伦迈步走了进去,女仆紧随其后,房门在身后关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房间大得空旷,却仍旧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户非常小,又被布蒙了一层,壁炉里的火烧得极旺,热气蒸腾,空气浑浊不堪,充斥着药味、汗味、香料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不过几秒钟,艾伦的额角便渗出一层薄汗,不得不微微张嘴,才能顺畅呼吸。
莱因王国盛行这样的愚昧之说——病人易受邪恶侵袭,必须紧闭门窗,在炎热的环境下修养。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雕花大床,帷幔层层叠叠围得密不透风,像一座封闭的囚笼。
女仆端来一张高脚凳放在床边,动作轻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自始至终不敢看艾伦,垂着眼,脸色苍白,仿佛屋子里藏着什么怪物。
艾伦什么也没问,平静坐下。
女仆上前,对着帷幔内侧小心翼翼地唤道:“米莉小姐,赐福师来了,来为您治疗……”
帷幔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接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虚弱、沙哑,似乎可以说是刚刚睡醒:“你是……教会的赐福师大人吗?”
“我不属于教会。”艾伦平静回答。
帷幔里沉默一瞬,那声音又怯怯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