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关石阶上,风卷着微凉的尘沙掠过,卷起姜悦璃裙摆上的细碎纹路。
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紧了衣袖,指尖泛着淡淡的白,抬眸看向姜景琰时,眼底没了往日的漫不经心,只剩一片沉静坦然。
“皇兄,我……已有身孕,不足两月。”
轻飘飘一句话,却似千斤重石,狠狠砸在姜景琰心上。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方才还带着关切的眉眼瞬间沉了下去,脸色一寸寸冷下来,周身威压无声蔓延,连带着周遭的风都仿佛凝滞了。
他盯着姜悦璃,喉结滚动了几下,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与隐忍:“身孕?阿璃,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你尚未大婚,传出去会引来何等风言风语? 皇室颜面、你的清誉,全都要毁于一旦!”
不等姜悦璃再开口,姜景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怒意,字字淬着冷意:“是砚辞?他怎么敢!”
他可以纵容妹妹心性转变,默许砚辞以特殊身份伴在她身侧,做她的枕边人。
可他绝不能容忍,妹妹未婚先孕,顶着长公主的尊贵身份,承受天下人的指指点点。
砚辞身负护主之责,非但没有恪守本分,反倒让公主陷入如此境地,这是僭越,是罔顾尊卑,更是置公主于险境!
姜悦璃看着姜景琰震怒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轻声开口,打断了他的怒意:“皇兄息怒,此事不怪他。这孩子,是我执意要的。”
姜景琰周身的怒意,在听到那句“是我执意要的”之后,非但没有消散,反倒骤然凝滞,转而化作了更深沉的思量。
他盯着眼前神色沉静的妹妹,脑海中飞速翻涌着过往种种——
从前只当砚辞是太祖亲赐、只效忠于长公主的贴身暗卫,无兵无权,不过是护主的利刃,对朝堂、对皇权构不成半分威胁。
可如今,龙鳞卫重现世间,砚辞便是执掌这支隐秘力量的统领。
龙鳞卫,太祖亲立的天子亲军,不隶兵部,不属朝臣,只听令于持令之人,手握监察百官、先斩后奏之权,战力滔天,隐秘至极。
这般力量,是朝中百官忌惮的利刃,是藩王觊觎的底气,更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重中之重,稍有不慎,便会搅动朝堂风云,动摇国本。
而他的妹妹,竟在春日宴上,借着那杯被人下药的桃花酪,步步为营,主动与砚辞有了肌肤之亲,如今更是珠胎暗结,怀上了龙鳞卫统领的骨肉。
一念及此,姜景琰心头巨震,所有的震怒都渐渐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还有压不住的酸涩与心疼。
他哪里还猜不到阿璃的用意?
她是要借着这腹中骨肉,彻底将砚辞,将整个龙鳞卫,牢牢绑在大姜皇室,绑在他这位帝王的身侧。
龙鳞卫只认令不认人,可若是砚辞成了公主腹中孩子的生父,这支隐秘力量便成了他稳固江山、肃清奸邪最坚实的后盾。
往后朝堂之上,再无人敢轻易拿捏长公主,无人敢肆意觊觎皇权,边关动荡、朝中贪腐,皆有龙鳞卫为他披荆斩棘。
他坐拥万里江山,身负天下苍生,要稳坐帝位,要平定内忧外患,竟要让自己的亲妹妹,以未婚先孕、赌上自身清誉与一生的代价,来做这般筹谋。
她才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本该享尽荣华,无忧无虑,却要背负起这般沉重的算计,把自己的终身、把腹中孩儿,都当成稳固江山的筹码。
姜景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早已散尽,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无力,指尖微微颤抖,竟不知该斥责她的胆大,还是该叹她的隐忍。
他终究是明白了,眼前这个妹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娇纵任性的长公主。
她心思通透,谋略深远,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却又步步为营,为他,为这大姜江山,铺就了一条安稳之路。
半晌,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沉声道:“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