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周一愣,下意识看了眼时间,“现在刚下午三点多,波士顿那边应该是凌晨两点,哥肯定在休息了。”
“放心吧,他肯定醒着。”虞霁月笃定得很,直接按下了拨号键,“虞光风那个人,在中国的时候过的是美国作息,到了美国也该自动倒成中国作息了,地球自转纯属参考,从来不作数的。”
电话没响多久,果然被接通了,听筒那边传来虞光风略带沙哑的声音,“霁月?”
虞霁月先发制人地问道,“哥,你在哪儿呢?”
“刚从实验室回公寓,正在开门。”虞光风那边传来一阵钥匙的响动,周围旋即安静了下来,“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虞霁月一脸得意地冲旁边的商周挑了挑眉,商周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收回目光,往沙发背上一靠,把今天下午从大礼堂路演夺冠、虞佑宏作为颁奖嘉宾上台、后台门帘内外的种种,一直到刚才缪娉婷打来的鸿门宴电话完完整整地给虞光风讲了一遍,一气呵成。
“……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个雷霆经过,你觉得这顿饭我到底该不该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只有虞光风倒水喝的轻微声响。
过了片刻,虞光风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其实电话拨过来的瞬间,你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么?”
虞霁月哑然。
电话那头,虞光风的声音还在继续,“老头子能在半天之内查清楚商周和你谈恋爱的事,说明他已经动用关系去摸商周的底了。”
“商周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社交圈子和人脉网其实非常透明。以老头子在江城经营这么多年的能量,要是你今天硬顶着不去,一直跟他逆着来,把他彻底惹毛了,他绕过你们俩,直接联系到商周的父母那里去也是绰绰有余。”
虞霁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下意识看了商周一眼。
“真到了那一步,他会跟商周的父母说些什么,给你们俩的感情添出什么大乱子来,谁也预料不到。”虞光风仍旧淡定,“与其等他背后搞小动作,不如你们今天大大方方地去,当面把话跟他说明白。”
“逃避肯定是没有用的,霁月。”
虞霁月没吭声。
“你们今天去了,是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要是不去,主动权就彻底留给老头子了。只要他还想管你,总有无数种渠道去渗透你的生活,防不胜防。”
“而且,你们现在这种僵持的尴尬状态,其实非常消耗人。”虞光风的声音温和了些许,“你们现在这种僵持的尴尬状态其实非常消耗人,拖得越久消耗越大。你嘴上不说,心里也一直烦着,连个安生年都过不好。”
“更何况,”听筒里传来虞光风极轻的一声笑,“换个角度看,从老头子的逻辑出发,今天在台上,他可是亲眼看到了你除了考卷拿高分之外新的能力和天分。就算他一直把你当物件,今天的冠军也证明了你这件资产已经生出全新的价值了。去谈一谈,你未必会吃亏。”
不愧是虞光风。
隔着一整片太平洋,在凌晨的波士顿刚熬完通宵实验,脑子居然依旧清楚,三言两语就把所有的利害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
虞霁月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哥。你快去睡吧。”
“别担心,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断了电话,虞霁月彻底陷入了沉默,北京的冬天日出的时间总是很短暂,不知不觉间,久久没有说话,夕阳已经彻底沉到了老式居民楼的后面,客厅里没有开灯,光线一点点暗了下去。
在一片安静的昏暗里,虞霁月忽然觉得,自己前十九年的人生,好像真的是一场漫长而狼狈的逃避史。
小时候懂事起,知道自己是母亲不告而别留下的私生女,明白自己是父亲眼里的累赘,便开始逃避自己的身世,用满不在乎的骄傲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上了高中,因为虞光风是万众瞩目的理科竞赛天才,不想活在虞光风妹妹的阴影下,不想被老师同学拿虞光风作标尺反复丈量,于是逃去了文科班。
到了高三选专业,为了逃避虞佑宏给她规划好的学商科、进公司、给虞承志当摄政长公主的路线,她甚至不惜在高考考场上控分,逃去了虞佑宏最看不上的历史系。
可真进了京大历史系,面对浩如烟海的古籍文献和枯燥的考据,她发现自己根本坐不住冷板凳,于是又开始翘课、走神,在历史系里逃离历史。
甚至连和商周谈恋爱也是这样。
最开始在酒吧里招惹他,后来在暧昧里反复横跳,明明心动得一塌糊涂,却非要嘴硬什么“不谈恋爱”“只当搭子”,确认了关系之后还仍旧在发阶段性关系、好聚好散的免责声明——
说白了,根本不是什么潇洒的谪仙人做派,她只是一直在逃避爱情,逃避伤害,逃避失控而已。
直到她在前门的胡同里停下脚步,直到她和商周、嘉言、韩朝、陆逍遥在这间四十平米的小出租屋里,用十六个日夜把行止一点一点敲出来,她才第一次为了奔赴而非逃离去拼尽全力。
“行止”已经是她人生灾后重建的第一步了。
既然她已经勇敢地接纳了商周,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那么在面对虞佑宏这件事上,自己是不是也该停下逃跑的脚步,转过身,在废墟上堂堂正正地跟他重建一次秩序?
他不是喜欢用商人的逻辑看世界吗?
好啊,那她今晚就带着她的项目,带着她的男朋友,坐到他的谈判桌对面去。
虞霁月在昏暗里静静地坐了很久,久到商周以为她是不是熬夜太累靠着沙发睡着了,刚想倾身过去看一眼,她却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惊人,方才的暴躁和抗拒悉数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破釜沉舟后的锐利。
“商周。”她转过头看着他,语气笃定,“我要去。”
“好呀,走呗。”商周依旧笑得从容。
虞霁月没再犹豫,点开和缪娉婷的微信对话框,飞快地打了一行字过去,“缪姨,我想好了,今晚的饭我和我男朋友都。地址在哪里?”
一直在等消息的缪娉婷几乎是秒回,字里行间交了差的欢喜几乎压不住——
“太好了月月!你爸听到肯定特别高兴!在京季,你爸爸商务宴请总来这里,他家饭菜还不错的,不知道你来北京之后吃没吃过呀?我已经让人订好包间了。你们现在还在学校吧?外面天冷,我现在派司机去学校门口接你们~”
派司机去学校接?
虞霁月看着那行字,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要摊牌,那就从头到尾摊得彻彻底底,半点遮羞布都不用留。
她现在花自己的钱,住自己租的房子,哪怕是个老破小,也是她虞霁月自己的地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坦然得很,直接点开位置定位,把这处位于海淀老旧居民区,连外立面墙皮都掉了不少的出租屋地址,原封不动地发了过去。
“不用去学校,缪姨,我们不在学校。让司机来这个地址接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便亮了起来,闪了足足有十几秒才停下,过了片刻,又重新变回了“对方正在输入”。
虞霁月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此时此刻坐在五星级酒店套房里的缪娉婷,看着地图软件上跳出来的这个建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连物业都半死不活的老破小小区名字时,脸上该是怎样一副精彩绝伦的震撼表情。
毕竟在虞佑宏和缪娉婷的认知里,她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就算跟家里赌气断了生活费,好歹也有虞光风接济,断断不可能沦落到跟个穷小子挤在这种地方过日子的地步。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缪娉婷大抵是把她毕生所学的说话之道在脑子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出一句既能表达关心,又不至于显得高高在上或者大惊小怪的体面话来。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屏幕上才终于极其艰难地蹦出了两个英文字母——
“OK”
连标点符号和波浪号都省了。
虞霁月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商周看,“你看,把我后妈吓成什么样了。”
商周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跟着笑出了声,“行了,既然专车马上就到,那我也得去收拾收拾。总不能真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去见老丈人。”
虞霁月笑着应了一声,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北京冬夜的万家灯火已经次第亮起。
好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