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草草吃了午饭,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没歇一会儿就开始收拾东西,四十多平米的老房子半个月前刚被他们大包小包地填满,如今却是又要一点一点搬空了。
人去楼空的速度总是比把一个地方住出人气儿要快得多。
安嘉言爸妈送来的大折叠桌已经被虞霁月发了快递回去,前几天还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的客厅,转眼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二手茶几和一张旧沙发。
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虞霁月不由叹了口气。
刚搬进来那天晚上她还信誓旦旦地跟商周说,这地方绝不会是她的家,顶多算个卧薪尝胆的越王台,可真到了打点行装准备回学校的时候,看着重新变得空空荡荡的房间,心里居然还真生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商周正站在茶几旁缠他那堆电源线,听见她的叹气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卧薪尝胆尝上瘾了?”
“拉倒吧。”虞霁月白了他一眼,盘腿往地板上一坐,“我还是更心疼那六千块钱房租,满打满算才住了不到二十天,血亏。”
商周笑了笑,把缠好的线塞进工具包,笑盈盈地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今天晚上去不去吃点好的?反正刚才跟陆逍遥说今晚的机票是瞎编的。”
虞霁月心思一动,忽然认认真真地开了口,“商周,要不你还是早点回江城过年吧。”
“怎么,用完就赶我走?”商周颇为惊讶地挑了挑眉。
“我认真的。现在比赛也打完了,冠军也拿了,再不回去,商教授和周教授真该杀来北京抓人了。”
商周没接话茬,仍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平视着她的眼睛,“那你呢?”
“我?”虞霁月答得坦然,“不知道。”
“反正江城肯定是回不去了,与其回去跟老虞头在年夜饭桌上大眼瞪小眼,我还不如一个人留在学校宿舍过年,好歹清静。”
商周并没有接着虞霁月的话头说下去,室内陷入了尴尬的沉默,虞霁正想开句玩笑把这股沉闷的气氛搅散,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虞霁月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把手机捞过来,屏幕上果然是意料之中的名字——
缪娉婷。
她抬头看了商周一眼,商周的目光也正落在她的手机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心知肚明。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就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虞霁月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喂,缪姨。”
“月月呀~”
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柔婉,“听说我们月月在比赛里拿大奖啦?还是第一名呢,这么厉害呀!”
虞霁月握着手机,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的外壳,“谢谢缪姨,运气好而已。”
“哪能是运气呀,全国的比赛,含金量那么高,没点真本事哪能拿冠军。”那边的缪娉婷轻轻巧巧地捧着她,语气里尽是惊叹,“真是太巧了,你爸爸在台上看见你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呢!”
是挺巧的,没准老天爷跟老虞头真是一伙的呢。
虞霁月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接出什么话来,“呵呵,是挺巧的。”
缪娉婷像是完全没听出她的敷衍,语调愈发软和,顺水推舟地把话头递了过来,“转眼都一个学期没见了,缪姨还怪想你的。小志在家放了寒假,前两天还老念叨呢,说想姐姐了,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陪他玩。这不马上就要过年了嘛,月月,要不要和光风一起回家过年呀?机票缪姨让人给你们订好,好不好?”
虞霁月垂下眼,没有答话的意思。
厌烦疲倦的秦王如今干脆直接站在原地不动,等着看荆轲到底什么时候把匕首从地图里抽出来。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缪娉婷在电话那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柔,“月月,是这样,你爸爸今天在台上见了你,心里其实挺为你骄傲的。他晚上想约你吃个饭,你看,把你团队里的那几个同学也一起叫上怎么样?”
图穷匕见了吧。
“我看了媒体的照片,你们上台领奖的有好几个年轻人呢,一个个都那么精神,那么厉害呀。”缪娉婷话说得滴水不漏,“你也知道,你爸爸是爱惜人才的,他一直想见现在有想法、有能力的年轻人,大家一起吃个便饭,聊聊天嘛。”
虞霁月听着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在屏幕这头翻个大大的白眼,极轻地笑了一声。
“缪姨,”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毫不掩饰,“他到底是想见哪个有想法、有能力的年轻人啊?”
电话那头明显滞了一瞬。
哪怕是八面玲珑如缪娉婷,被这么直白地把窗户纸捅破,也不可避免地沉默了片刻。
但缪娉婷毕竟是当了十年董事长太太的人,语气仍旧软和,“行,我们月月是个聪明人,那缪姨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你爸爸确实让人去问了问,知道你现在谈恋爱了。做父母的嘛,女儿一个人在外地上学,突然听说交了男朋友,总归是放心不下的。他就是想见见你男朋友,帮你把把关,顺便也想了解了解你最近在学校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即便几个小时前站在大礼堂外面的冷风里她就已经清清楚楚地预料到了这一步,可这话真真切切从缪娉婷嘴里说出来时,压了一下午的邪火还是一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封锁,直冲天灵盖。
从颁奖典礼结束到现在,满打满算才过去几个小时?
三四个小时的工夫,老虞头不仅把她团队里的人摸了个底朝天,连她和商周谈恋爱都查得一清二楚,他那些所谓的人脉和手段,怎么不往正经生意上用,全用来刺探她的生活了是吧?
“帮我把关?”虞霁月连表面上的那点客套都维持不住了,直接对缪娉婷撂了脸子,“缪姨,麻烦你替我问问他,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有独立意志的人?有没有把我的队友,我的朋友,我的男朋友当人?”
“我跟谁交朋友,跟谁做项目,跟谁谈恋爱是我的私事,他凭什么想查就查,想见就见,一道圣旨下来所有人就得排着队去给他觐见?他虞佑宏真以为自己是皇上还是上帝啊,全天下都得围着他转,不知道的还以为和耶稣拜把子的是他呢!”
商周听见她骤然拔高的声音,也变了脸色,仍旧保持半蹲的姿势陪在她身边,伸手拉了拉她空着的那只手。
虞霁月正在气头上,轻轻挣开了商周的手,微微摇了摇头,商周便立刻会意,起身收拾行李去了,把独立空间交还给她一人。
电话那头的缪娉婷平白无故挨了一通夹枪带棒的痛骂,换作旁人早就挂电话甩脸子了,缪娉婷却是等她发泄完了,才和颜悦色地再次开口,“月月,你消消气,先别急着发火嘛。缪姨知道你委屈,你爸办事方式确实霸道,我刚才也说他了。”
“但是月月,”缪娉婷话锋一转,语气诚恳,仿佛真是替她发自内心地筹谋一般,“抛开你爸爸的意思不谈,哪怕只是从缪姨个人的角度,我也建议你好好考虑一下,今晚过来吃这顿饭。”
“你和你爸爸再怎么闹脾气,毕竟朝夕相处了近二十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总不可能真就从此死生不复相见了吧?这面你今天不见,以后也总是要见的。早晚都得迈过去的一道坎,不如趁着今天把话说开了,你说呢?”
不得不承认,缪娉婷说的确实有道理。
虞霁月咬着后槽牙,到底也只是对着听筒冷冷扔下一句,“知道了,我考虑考虑。”
说完,没等缪娉婷再说出什么花来,她直接按断了电话,商周这会儿才慢吞吞地走过来,拉过刚刚收拾好的行李箱在上面坐下,“怎么说?老丈人要摆鸿门宴?”
虞霁月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把刚才缪娉婷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末了冷笑一声,“他倒是动作快,半天功夫把你祖宗十八代都快查清楚了,点名要见你呢。”
她本以为商周听了这话,就算不跟着她一起骂虞佑宏两句,起码也会因为被人背后调查而表现出恼火的迹象。没成想,商周听完只是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见就见呗,我无所谓啊。”
“左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想聊项目我就跟他聊项目,想聊人生我就跟他聊人生,实在不行我还能跟泰山大人聊聊足球。再说了,就算他看我不顺眼,当着面骂我两句,我也无所谓。”
“那你可把他想得太温良了。”虞霁月烦躁地按着太阳穴,“我说白了,他叫你过去,就是想摆一副成功人士眼高于顶的臭架子,傲慢地审视你、说教你、挑剔你,指着你的鼻子说你配不上他们虞家的门槛。”
商周倒是仍旧淡定,“反正他又不是我爹,他怎么看我,对我来说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不行,我接受不了。”
仅仅是在脑子里想象一下,虞霁月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自己受了十八年的气也就罢了,毕竟享受优渥的物质生活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可商周仅仅是和她产生了交集而已,凭什么要为了她去受老登的窝囊气?
商周原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好看的狐狸眼在冬日傍晚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起身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按到了柔软的沙发里坐下后,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安静地陪着她。
虞霁月陷在沙发里,胸口横冲直撞的火气慢慢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尽是沉重的疲惫。
明知道是鸿门宴,真的还要去吗?
纠结了几分钟,虞霁月忽然把刚才扔在旁边的手机捞了回来,点开通讯录,手指飞快地往下划。
商周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给谁打?你后妈?”
“给我哥打,问问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