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隐隐约约看到，评委席上有人拿起了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虞霁月已经完全抛开了稿子，背了十几遍的句子在此刻完全成了累赘。她脑子里只剩一条清晰的脉络，从林徽因讲到胡同，从胡同讲到时间，从时间讲到行止，自然而然地把技术路线和商业模式融入其中。

“这个系统一旦跑通，可以复制到任何一个有历史街区的城市，比如西安、苏州、泉州。”

“每一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砖石，每一块砖石里都有被遗忘的时间。”

路演接近尾声，她的声音也渐渐升高，“林徽因当年呼吁保护老北京城墙的时候，说，‘你们现在拆的是真古董，有一天你们后悔了，想再盖，就只能是假古董了。’”

“我们没有办法把拆掉的城墙重新筑起，但我们或许可以做一点事情，把幸存的砖石里藏着的记忆，一砖一瓦地搬进数字世界里存下来。”

放下话筒，台下的安静持续了片刻，观众席里忽然有人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不少人都跟着鼓掌，连评委席也响起了掌声。掌声在大礼堂的穹顶下回荡，潮水一样一层层涌上来。

虞霁月站在台上，灯光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耳朵里是此起彼伏的掌声。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她竭力睁开眼向台下看去，却还是没能辨别出，台下哪个是商周，哪个是韩朝。

评委并没有问太过刁难的问题，虞霁月一一对答如流，心跳终于开始慢慢回落，鞠躬下台。

她刚回到座位上，一屁股坐下，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陆逍遥的兴奋就已经压不住了，“稳了稳了，绝对稳了！你讲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台下，真的，基本没人在玩手机！”

虞霁月虽然心里也高兴，却还是死装地摆着手，“低调低调，事定犹须待阖棺。”

嘴硬归嘴硬，但她自己心里有数，她站在台上讲的时候，明显能感受到台下那些评委从最开始的心不在焉到后来一个个抬起头，目光跟着她的节奏走。尤其是她讲林徽因那段，好几个喜欢翻资料的评委直接把资料合上了，认认真真听完了整段。

“太强了，居然能完全扔掉稿子，临场发挥讲成这样。”韩朝也不吝赞叹，“太有冠军相了。”

虞霁月被夸得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强行把话题岔开，“低调低调，后面还有三组呢。”

最后三组依次上台，虞霁月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比对着，第八组做的是AI心理咨询助手，第九组是校园智能二手回收，第十组是一个基于大模型的考研规划系统。

客观来说，三组的产品都做得不错，尤其第十组的技术架构明显比她们的行止要硬核不少，但路演效果明显还差着档次。

十组全部路演完毕，主持人宣布进入中场休息，评委移步到旁边的会议室商讨结果，四十分钟后回来颁奖。

四个人随着人流往外走，茶歇区摆了两排长桌，上面是切好的水果、小蛋糕和几大壶柠檬水。虞霁月端着盘子转了一圈，拿了块红丝绒蛋糕和几颗草莓，四个人找了张高脚桌围站着吃，陆逍遥顺便给安嘉言打了视频通话，好一顿夸耀虞霁月刚才的飒爽英姿。

四十分钟过得很快，熙熙攘攘的人群纷纷回归座位，颁奖从第十名开始倒序宣布。

“第十名，来自北京交通大学的‘心灵树洞’团队——”

台下响起礼貌性的掌声，第十组的人上去领奖，拿了证书和一万元的奖金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对着镜头合影。

“第九名……”

“第八名……”

“第七名，来自中国人民大学的‘旧书新友’团队——”

虞霁月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对号入座，前面被念到的几组基本没什么意外，都是路演效果和产品实力综合下来排在后面梯队的。

她越听越笃定，到了第四名的时候，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分配起奖金用途了。

“第四名，来自华大的‘智研未来’团队——”

三万块的奖金牌被递到第四名手里，虞霁月看了一眼台上，几个技术大哥一同站在台上，笑得各有各的拘谨，明显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第三名，来自北京师范大学的‘衣橱管家’团队——”

前二算是保住了。

另一个组是哪组来着？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做智能农业还是什么方向的，产品本身没有特别出彩，技术架构平平，但路演的那个人口才确实不错，讲的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整体氛围烘托得挺到位。

虞霁月看了一眼商周，商周也正好转过头来看她，两个人对视一瞬，商周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名——”

主持人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我们这一次的创业大赛没有第二名，恭喜中国农业大学的‘智农云链’团队和京大的‘行止’团队并列冠军！”

台下掌声如雷。

什么玩意？

虞霁月晕乎乎地往台上走，脑子倒是转得飞快，没走到一半就把前因后果拼了个七七八八。

大概率在主办方原本的安排里，智农云链是内定的冠军，但行止的路演效果实在太炸，如果强行把行止压到第二，硬捧对面，舆情一旦发酵，实在难以公关。同时肯定也不能把内定的太子真弄到第二去，只能设置为双冠军，还勉强体面一点。

至于资源扶持，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差不了多少，两万元就更是小事了。

虞霁月站在领奖台上，手里被塞了一块写着十万块的奖金板子，商周、韩朝和陆逍遥一起上台，四个人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她余光扫了一眼旁边智农云链的团队，路演时意气风发的负责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微妙，嘴角努力往上提，眼睛却没什么笑意。

也确实，内定的太子被半路杀出来的黑马截了胡，还要配合着一起鼓掌，体面地接受双黄蛋的结局，属实有点黑色幽默。

不等她高兴完，主持人就继续慷慨激昂地宣布道——

“下面，让我们有请颁奖嘉宾，宏佑集团创始人——董事长虞佑宏先生，为获得并列第一名的团队颁奖！”

不是，什么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