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到了路演的礼堂,里面已然是人满为患,椅子旁边的过道里堆满了各组的易拉宝和展板。
虞霁月和商周侧着身子穿过一排排膝盖,好不容易找到团队的位置,才发现陆逍遥和韩朝已经到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空座,正各自低头看着手机。见二人到来,韩朝才往里串了个位置,坐到了陆逍遥身边。
刚坐下不久,主持人便开始热情过剩地介绍到场嘉宾。评委席上一字排开五个人,一会儿这个创投合伙人,一会儿那个科技副总裁,还有华大不知道哪个研究院的主任。每念一个名字,底下就配合地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鼓掌鼓得实在是敷衍了事。
“什么大企业嘉宾。”虞霁月凑到商周耳边揶揄道,“感觉也没老虞头有本事。”
她一向不认可虞佑宏的为人,却没办法看不起他的铁血手腕和事业上的成就。与其被这些徒有虚名的水货坐在下面点评,她宁可下面坐的是自己最厌恶的虞佑宏。
这些站在时代风口上一飞冲天之后早就脱离地平线的人,真的有资格拿着一张张打分表对着她们几乎不眠不休赶出来的东西指点江山么?
虞霁月倨傲地如是想。
世界上很难找到哪一种外部评价体系能真正合理客观地衡量创造者的付出,鲜活而具体的东西被粗暴地压缩成几个数字和等级就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可惜游戏规则就是这样,在她没有能力改写规则的时候,钻营规则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主持人还在台上聒噪,她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稿子上,一面低下头默背稿子,一面不忘拿余光瞟着旁边的陆逍遥和韩朝。
陆逍遥偶尔会偏头跟韩朝说两句话,可惜声音完全被主持人的麦克风盖住了,听不清内容,动作上瞧着也没什么逾矩的。韩朝大多数时候只是微微点头,偶尔回两句话,旋即又低下头去看面前的电脑,惜字如金的样子和平时一模一样。
也许真的没什么呢。
毕竟商周说了,他看到的也只是微妙的东西,说不准的。
没准陆逍遥就是一个对所有人都很热情的人,又或许韩朝回避他只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这个性格,对谁都一样冷淡呢。
算了,算了。
终于,冗长的开幕仪式熬到了头,路演正式开始。第一个团队上台,虞霁月收起稿子认真地听,却发现竞争对手实在有点不堪。
demo倒还凑合,但ppt实在有点像gpt和claude杂交出的子女。台上路演的明显是纯血技术大哥,演讲和背课文没什么两样,底下的评委甚至都没专注超过两分钟,就齐刷刷低头去翻手里的资料了。
第二个团队做的是AI辅助法律文书生成,技术含量确实在线,结构也搭得漂亮,可惜路演者从头到尾都在讲技术架构和算法优化,台下的投资人明显兴致缺缺。
后面一连几个情况大同小异,虞霁月听着听着,倒是已经总结出了这种ppt画大饼比赛的真理——
demo做的如何这类硬通货,在这种场合里最多只占三分,剩下的七分全看路演者能不能把东西讲进评委们的心坎里。换句话说,希特勒式演讲才是版本答案,能不能打赢二战不重要,能收服足够的信徒就是真的。
第六个团队上台的时候,评委席上的疲惫已然肉眼可见,几个评委的坐姿早已七歪八扭,桌上的矿泉水瓶开始频繁被拧开又盖上,手机屏幕时不时亮一下,说不清是回消息还是看时间。
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这种冷掉的场子,显然谁上去谁倒霉。
好死不死,七号正是虞霁月。
六号路演过半,她便开始深呼吸做心理准备,商周捏了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别紧张,起码你比他们都会忽悠。”
紧绷的虞霁月一秒破功,扑哧一声失笑,陆逍遥紧跟着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道了声加油,韩朝也侧过头来低声鼓励道,“加油呀,以你的口才一定没问题的。”
虞霁月点了点头,理了理西装的领口,站起来往台侧的候场区走,她一口接着一口深呼吸,心脏却仍旧在胸腔里狂奔,怎么也停不下来。
“下面有请第七组,来自京大的本科生创业团队,‘行止’,让我们掌声欢迎!”
虞霁月伴着过于稀稀拉拉的掌声走到台前,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白晃晃的一片,她看不清台下的人脸,只能看见一排排模糊的轮廓。
轮廓的最前方,评委们坐在中间,有几个已经明显走神,有的在翻资料,还有的一面端着杯子喝水,一面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虞霁月最后一次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要背负的东西实在太多,她必须对得起商周熬夜写的每一行代码,对得起韩朝画的每一版UI,对得起陆逍遥调试的每一个bug,对得起安嘉言整理的每一处点位的文献。
纵使是最逍遥自在的谪仙人,也到了拼一把的时候了。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行止团队的路演人,京大大一历史系本科生,虞霁月。”
“今天来路演之前,我一直在想该从哪里开始讲,但好像讲什么都不对,上来就谈技术太冷漠,直接开始讲商业模式又太空泛。”
上来就拉踩前面所有团队么?
底下的评委明显对这不小的口气来了兴致,好几个纷纷抬起了头。
“我想,我是历史专业的学生,或许就应该从历史开始讲起。”
“1924年,林徽因在《我们的首都》里写过一句话,她说,‘城墙是历史,是文化,是一本用砖石写成的书。’”
台下的韩朝和陆逍遥纷纷皱起了眉。
这是之前写好的稿子么?
虞霁月的声音忽然找到了一个奇异的节奏,似乎并不需要费力地去思考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向外倾泻着。
“但是,北京的老城墙,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里,一段一段地消失了。到今天,只剩下几处残垣断壁,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被高楼包围,被马路切割,被大多数人遗忘。”
“我们做行止的初衷,就是因为走在前门的那些胡同里时,我们发现,一条条窄巷子,一块块老砖墙的身上,都承载着几百年的时间,但游客从它们旁边走过的时候,却很难真正看见砖石里的时间。”
“所以,行止的初衷,其实就是让这些砖石开口。”
她转身对着大屏幕调出demo界面,“这是一个GPS触发的点位导览系统,当用户走到某个历史点位附近时,手机会自动弹出提示,告诉他们这里曾经是什么样子、发生过什么、住过什么人。我们做了五十多个胡同点位的资料整理,每一条都有原始文献出处和交叉验证。”
她手指轻轻一滑,朱砂色的印章一粒粒落在米白和砖红打底的图纸上,不出所料,台下尽是赞叹之声。
果然,韩朝的设计任谁看了都会惊叹。
“但行止不仅仅是一个导览工具,我们把它看作一个城市记忆的数字化载体。每一条路线,每一段语音,每一个点位背后的文献和故事,都是在把正在消失的时间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