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怎地这般激动?难道真有这回事?!”林荠青愕然不已,与众人说起来龙去脉,“昨夜一入梦我便梦见了舅舅,与往常梦不同,醒来梦中诸多细节我还记得一清二楚,譬如舅舅右后肩处有块印记。眼下没有笔墨,若是可以,应是能寻着梦里的画出来。”
“我去书房拿!”林贺轩想去,却被萧起摁下。
“我去。”说罢如一阵风般出了门。
众人或多或少都信鬼神之说,婆子欣喜极了,必是老爷托梦给青少爷呢!
王氏心底生出一丝恐惧,不敢细问这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青哥儿还能瞧见正阳肩头上的胎记?
难不成她孩儿死后连身得体的衣服都穿不上吗?
孟蓉捏住王氏的手,眼睛里闪着泪花,二人都清楚彼此在想什么。
林念昭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大哥睡醒说做了个很好的梦,就是梦见爹爹吗?他还好吗?”
很好的梦?婆媳二人呼吸微滞,提心吊胆地等着林荠青的答复,果真是个美梦吗?
“是啊,因这梦忒过真实,我便揣度是舅舅托梦来了,转念又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说出来反倒让大家伙空欢喜一场。可我观舅舅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不说又实在可惜。”
不多时,人卷着风袭面而来,吹拂起林荠青的发丝,他眨眨眼,纸张和墨湿的毛笔已递到眼跟前。
“给。”萧起示意道。
林荠青这回是真惊到了,这么快?他眼睛睁得溜圆瞪着萧起,这小子甚至连粗气都没喘,体力腿脚实在不凡!
不过眼下没功夫感慨,他忙接过纸笔起身走到桌旁,除却不便起身的王氏,其余人都围在他身旁看他画那胎记。
待他画完,孟蓉惊愕地捂住嘴,滚烫的眼泪落了下来,她回头看向翘首张望的王氏,重重点头。
和夫君肩上那块分毫不差!
王氏心口的石头落地,不禁喜极而泣,原来真是!她的正阳真的托梦来了。
小辈们不知林正阳的胎记长什么样,但瞧孟蓉和王氏的反应也能明白大哥画对了。
林荠青拿着纸张走回床边,“姥姥您瞧,就长这般,颜色是鲜红色。”
王氏双手颤抖接过那纸,瞧着熟悉的胎记泪如雨下,“是这个是这个,出生便有的。”
林荠青小脸严肃:“以前我真不知舅舅肩上有块印记,确实是梦见的,绝不是编瞎话哄您开心。”
王氏起先有一丝丝怀疑——兴许是给正阳沐洗装殓时无意瞥见的,可给男子擦身必得让孩童、哥儿回避,管家不会如此不懂规矩。
若说是蓉娘告知青哥儿,大家合起伙来哄她也说不通,毕竟下意识的神情反应骗不了人。
仔细想来,荠青这个节骨眼赶回来救林家于水火,这孩子是个灵性的。
“好孩子,姥姥不疑你,这胎记位置隐蔽,连念昭和贺轩都不知,若不是梦中见过,你从何得知?我的好哥儿,快和我们大家伙说说,你舅舅如何?”
婆子也道:“是啊青少爷,老爷可还好?”
“好是蛮好,只是奇怪得是……”林荠青皱着眉,模样苦恼,“梦里的舅舅不似过身之人,就和咱们这般能吃能喝。”
众人惊疑未定,这是何意思?
“我梦见舅舅穿着从未见过的短衫,露着肩膀,衣物虽不蔽体,可干净齐整,许是那里的穿法。”他说着拿过王氏手中的纸,趴在床榻边勾勒出背心的样子,“就长这个模样。”
大家伙围着瞧,孟蓉道:“像咱这里的罩甲,又不大一样,短上许多。”
王氏:“是啊,罩甲也不可贴身穿,这短衫确实是没见过的款式。”
“舅舅站在桌边启封酒瓶,这酒瓶也和咱这儿的不同,瓶身如琉璃般通透,绿莹莹的,颈口这么长。”林荠青边说边画。
这所说所画如此详尽,众人更加坚信林荠青是真真切切瞧见过。
“桌上还摆着一桌好菜,我记得有炙蛤蜊、炒鲜虾、醋溜排骨,红焖肉……还有绿豆棋子面。”
听到最后一道菜,王氏和孟蓉一愣,这是夏娘常做的一道菜。
以前夏季闷热,平日里爱的荤肉都吃不下,夏娘便会用冷水煮开绿豆,再下一锅切成菱片子的薄面皮,煮开后浇上葱花炝香的热糊油,吃起来劲道顺滑又爽口。
正阳最爱喝这个,每回能痛快喝上两大碗。
只是夏娘走后,家中鲜少再做这道菜,生恐忆起来伤心事。
“舅舅面上带笑,举止悠闲。”林荠青假意没留意到二人神色,继续道,“还冲着厨房喊道,唤人过来吃饭。”
王氏慌忙追问:“什么人?是男是女?”
“我想想。”林荠青作深思状,忽地以手抚额角,他眉头紧皱,“嘶~怎么想不起来了?现在回忆起那人就如一团云雾,但心底知道,这人特别特别熟悉,像一同生活过许多年,而且不光我识的那人,你们也识的。我,我再想想。”
难道?!孟蓉和王氏对视一眼,眼里映照出彼此震惊的模样。
“好孩子,快别想了。”王氏担忧地拉过他的手,“想不出便不想了。常言道,天机不可泄露,既是想不起来那是天不让你知道。”
孟蓉连忙附和:“是啊!娘说的对,青哥儿莫再想了。”
两人心中已有推敲,此次是他舅舅给荠青托梦,他自个儿必是清清楚楚,夏娘故去多年,看不清模样那就对了。
她们也不敢提及,生怕荠青知道后会深究追忆,恐会折寿呐。
婆子也有猜测,但她知轻重,一直缄口不言。
“好吧,那不想了。”林荠青有些惋惜,“我记得他们正说着话,从屋里走出一位老者,奇怪,怎么也记不起模样?”
他冥思苦索着开口:“反正也是位我熟悉的老爷子,爽朗健谈,吵着要喝酒。”
天!孟蓉捂紧嘴巴,公爹生前便是这样性格,也最喜喝酒。
她猛地看着王氏,娘您说,您说这是不是……
王氏牙关紧咬才克制住溢出胸口的激动,她轻轻点头,又摇摇头,示意孟蓉不要胡乱开口。
两人心底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扑通扑通狂跳。
听闻老者爱喝酒,林念昭也瞪大眼睛,难不成这二人是爷爷和姑姑?爹爹如今和他们在一起吗?怪不得娘和姥姥这般反应。
“三人围坐在一起,熟稔得像一家人,其乐融融吃了顿饭,我便在旁陪着,只可惜他们看不见我,没能和他们说上话。”说到这份上,林荠青暗道不能再装傻,否则显得太刻意了。
他扭扭捏捏的,“姥姥,我仔细想了想,您说那两人会不会是……”
王氏忙打断他:“好孩子,不想那么多!只要知道是你舅舅给你托梦报喜来的便好,乖,别乱想。”
“可……”
“乖孩子,你就听姥姥一回,莫要往深了想。”
林荠青怅然地点点头,好吧,“再后面,我就醒了,只梦见了这么多。”
“是我叫醒的大哥。”林念昭忙道,知道大哥梦见这么离奇的事,便将林荠青当时的反应说与大家伙听,“我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便没和大哥提。”
通了,一切都通了。
青哥儿就如话本里说的那样,魂去了别处,撞见他舅舅、娘亲和姥爷生活在一处。
人死后究竟去往何处,活着的人说不清,总说去阴曹地府,可她林家人从未做过坏事,何苦要受这种折磨?
兴许是天看不过眼,让他们在另一方天地团团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