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沉吟片刻,对他说:“傅叔说是您说的,去岁清黄,大人查出来高宝胜收了不少民户的好处,让那些人的田地诡寄到他名下,再通过花分的手段将几百亩田产分到诸多秀才名下,以此来逃避赋税。”
“对,是这样。”于老爷家中小有田产,清黄一事他知道得多,“而今国库空虚,朝廷允许赎役,逃税一亩赎金三两,一来填补国库,二来震慑乡绅。听说高宝胜不仅补齐了赋税,还交了整九百两赎金。”
林荠青好奇:“那些有名望的乡绅名下是否也有田产诡寄?”
“自是有的,但我说过,陆大人动不了大乡绅,有也得假装没有,顶多清了中小富户的田地。”于老爷微哂,“不过那些乡绅卖了大人个面子,各家捐了不少银子修桥铺路,还赚了波好名声。”
“我明白了。”林荠青微微上挑的眼尾向下,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笑。
大人这是玩了一手分化。
大乡绅朝中有人,若触及他们的利益,一封信递到京城的老师和同年那里,势必掀起轩然大波。
陆大人不是愣头青,刚来便搞个大的,相反,他摸清定兴县大中小富户的底子,清楚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
动不得的乡绅,便用“抬高声望”诱之,从他们手中抠了不少银子。
高宝胜这种能动的,盘清户籍和名下田产后该罚的罚,绝不手软。
林荠青断言:“高仁杰恐怕找不到能向陆大人施压的门路。”
于老爷:“哦?荠青何出此言?”
“朝廷规定,秀才能免除赋税的田地是八十亩,举人八百,进士两千亩。”
林荠青说着话,在场的小哥儿听得认真,今日倒学到不少,他们只知道秀才举人能减免赋税,至于减多少就不知道了。
怪不得那些富户都盼着家里出位举人老爷,能减这么多呢。
林念昭和叶东珠眼睛亮晶晶,“大哥,你懂得好多,好厉害呀。”
林荠青笑笑,眸色悠远,似在看他们,又似在看远方。
是啊,“小荠青”懂得很多很多,“他”很多年前记下的律法条文在多年后救了这个家。
林荠青收回思绪:“高家若有举人门路,又何须将几百亩田地花分给多位秀才?退一步讲,举人任职多为七品至从九品,陆大人虽为从七品,但手握实权,那些未选中官的举人和已致仕的对他没威胁。高家连举人的门都登不了,如何能攀上手眼通天之人?”
于书达茅塞顿开,激动道:“对啊!高家要有这种神通,何必等到这会儿,去年便找人通了路子,也不必赔那么多钱。”
“荠青说得有理,可此案关系着高宝胜的身家性命和高家兴亡,高仁杰自会拼尽全力,哪怕拿出大半家产打点。”于老爷摇摇头,“况且清黄一事陆大人树敌众多,高仁杰又在府城读书,兴许结识了大人物,小事求不到那些人面前,此事不一样。”
林荠青眉头紧锁,也对,此案关系着陆大人在百姓中的声望,难保那些乡绅不会出手打压。
转念又觉得哪里怪怪的,清黄一事大乡绅用小钱换美名,分明是赚了。
在现代,资历雄厚的老钱瞧不上暴发户,大都市的原著民也看不上新定居的。
由此及彼,大乡绅瞧着那些被清算的富户,只会有种隔岸观火的优越感——捐桥铺路的银子你虽有,可你没有出钱的资格。
陆大人并未切切实实触碰到乡绅的利益,怎会惹得他们……
“那他们倒是敢。”于书达冷哼一声打断他的思绪,“陆大人的后台他们开罪不起。”
“你知道陆大人的靠山是谁?”于老爷稀罕极了,那些朝中有人的知道内情就罢了,他于家就出了儿子这一位秀才,竟也知晓这个?
于书达得意笑笑,“那是,秦风琰秦兄叔父乃右佥都御史,探得此等消息实属易事。”
“你这位同窗竟有如此能耐。”于老爷欣喜极了,“快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于书达压低嗓音神神秘秘的,“文华十八年状元,原翰林院修编,原太子少傅,现吏部左侍郎兼大学士——杨兴文杨大人!”
林荠青眸光闪动,心下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看来散播陆大人谣言的,是那些中小富户和伤了利益的秀才们,他们消息不够灵通,不清楚陆大人的来历。
大乡绅心里门儿清,况且陆大人又没有得罪他们,何必为敌?倒不如行个方便,盼着大人以后能在杨大学士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
府城那些官员更是人精,怎么会为一个小小秀才的兄长施压陆大人?
于书达还等着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曾想鸦雀无声,两厢茫然地对望着。
“你们?不惊讶吗?”于书达震惊道,“那可是杨大人啊!”
众人眨眨眼,应该…惊讶吗?不过还是配合得做出恍然大悟状:“哦~”
继而神色如常讨论起来。
“竟是位状元,好生厉害。”
“委屈你了,我的轩儿。”
“娘您别难过,我读书不只为考取功名,更是为了明智。若能像大哥那样,对律法了如指掌,也有天大的用。”
“贺轩能有这个眼界心气,妹子你应该感到高兴。”
“爹爹,吏部侍郎是,是几品?”
“爹爹也不大清楚,于兄你知道吗?”
“应是正三品吧,蛮大的官。”
“状元,那就是进士。”
“嗯,进士。”
“进士的话……阿起,杨大人能减两千亩赋税呢!”
“嗯,两千亩。”
……
“不是,”于书达急得直挠头,很是吃瘪,“你们到底明白不明白?”
林荠青用手抵着唇,好看的眼睛弯成月牙。
于书达瞧他偷笑,郁闷极了,“荠青兄弟你还笑我。”
被抓包的林荠青轻咳一声故作严肃,“他们知道这是大官,但不清楚到底多大。你得这么说,杨大人今已入阁,若仕途坦荡,未来很可能官拜首辅。”
话音刚落,空气安静一瞬,响起齐刷刷的吸气声。
“嘶——”
官拜首辅?!
怪不得说开罪不起!
陆大人的后台确实很硬!
如此,他们也不必担心高仁杰暗中操作了。
于书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