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也上前喝道:“你这登徒子说得是什么话!”
高冲没了虚伪的笑,“什么话?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们老爷不知道,你林家不止欠了他的钱,还另有二百两外债,林家变卖一干家产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这钱您说怎么分?”
“我们老爷不做亏本买卖,一百两本金,五分利,二百二十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要不然……”他朝林念昭露出猥琐的笑,“你父亲被山贼所害,没了性命,那就父债子偿,用你来抵?如此,你做了我们老爷的通房,欠债的事好商量。来人。”
他一抬下巴,“请林少爷回府。”
“是!”身后两人上前扯出林念昭,强硬要带人走。
“娘?……你们放开我,钱我们会还,你们不可以这样。”
“你们松手!松手,我们会还钱。”
“放开少爷!”
老管家上了岁数,死命挣不开两个壮汉的蛮力。
婆子见状想上前帮忙。
王氏未完全昏厥,听见动静要起身,只是控制不住身体,她抬手额额啊啊,内里气血翻涌一时间咳嗽不止。
“老夫人。”婆子忙不迭给她顺气。
“娘!”孟氏心焦想过去看她,生怕她中了头风,手一松儿子又要被拉走。
眼泪串珠子般往下掉,天爷啊,这可怎么办?到底怎么办啊!
“住手!”一道清亮如珠玉的声音吸引众人注意,竟忘了手上动作。
不知何时,院内竟多了位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身着水蓝色褡护脚蹬黑靴,长身挺立,端是一副朗朗君子的气派。
林荠青进院便瞧见舅舅的尸身,脑袋轰得炸开,若不是有人要拉他表弟做通房,还有姥姥的咳嗽声唤醒他,也没这么快稳住情绪。
当下急不得,更没时间难过,他面色沉如水,不慌不忙上前。
在尸身前站定,林荠青一掀衣摆,跪地利索地磕了三个头。
高冲和手下拿不准他是谁,不敢妄动。
林荠青跪拜完舅舅起身,他眼神锐利,直直盯着护院,嫌恶地挥开对方拉扯的手,解救出林念昭。
老夫人气息微弱还念着孙儿,嘴里含含糊糊喊着“不行”“放开”,林荠青心疼得不行,努力维持冷静问道:“可去寻了大夫?”
林家人只记得他五六岁的模样,还未认出他是谁,但既是出手相助,那便是自己人,老管家照实回复了他。
这里闹哄哄的,不利于她的病,林荠青让婆子扶老夫人回屋。
王氏摇摇头不肯走,努力坐直身体想看清他的模样。
林荠青上前握住她苍老的手,温声道:“姥姥是我,我是荠青,林荠青。”
仔细听来,他平缓的语调中带着一丝颤音。
话音刚落,老管家和婆子眼睛一亮,是青少爷,小时活泼好动不似小哥儿的青少爷!
孟氏和林念昭自然记得那个调皮率性的青哥儿,不禁鼻子一酸。
“姥姥,一切交由我,我在这儿必不会让人带走念昭,您安心回房歇息,等大夫来为您诊脉。”他说话温和笃定,很能安抚人,“有劳舅母一起,扶姥姥回卧房。”
孟氏担心儿子想留下,但她知道必须得在外人面前留下林荠青能话事的形象,不教人轻瞧他,几息间她重重点头:“诶。”
她走上前去扶王氏,“娘,走吧。”
说罢又以几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荠青你挺上一挺,你二表弟去请帮手了,家里护院请大夫也快回了,别看他年纪不大,功夫还行。”
林荠青心头一暖,“谢舅母提醒。”
老夫人记得她的青哥儿厉害着呢,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心知她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还让孩子们分心,回握过林荠青示意她知道了,由着婆子和儿媳将她扶走。
高冲心里直犯嘀咕,这帮人似有了主心骨般如此听这少年的话,再瞧林荠青身形修长气质温雅,误以为他是什么读书人,一时间踌躇不决。
刘志跟着林正阳多年,清楚林荠青的身份,不过是个不得亲爹宠爱的哥儿,不消怕的。
他突然朝着林荠青打招呼:“青哥儿许久未见,一切可好?”说着往高冲那边瞥。
老管家和林念昭真以为他在问好,只有林荠青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
青哥儿?
这位是一直跟着舅舅走商的大伙计,算林家半个仆役。
方才管家婆子,连姥姥都知道阻拦高家的下人,他三人身强力壮竟跟个木头似的眼睁睁看着,是何用意?
刘志没有留意到他的目光,一门心思提醒高管事。
高冲醒悟,他当谁呢!一个小哥儿不按官府公文规定半披发,竟束发在这里虚张声势,实在可笑。
“呦!要是不让带走林少爷,请您拿出二百二十两银钱,不然人我们要定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既是上门讨债,烦请拿出借条收据。”林荠青吐字铿锵,“若我没记错,这找保人担保写下的借条,本金多少,利几分,归还日期,抵押物是什么,写得一清二楚,我倒要仔细瞧瞧,借条上是否写了今日必须归还这二百二十两银钱,也是否写了要拿人抵债!”
五分利可不低,要出这个利的人怎么可能是好说话的善茬,舅舅能不清楚?
若还款日将近,舅舅不可能不解决此事便出门走商,留一家子面对不好说的债主。
这厮必是从哪里……林荠青瞥了眼又低头不语的刘志,听到舅舅出事的风声,特来浑水摸鱼。
退一万步讲这厮真拿出借条,还正好规定了今日还,他还有一百五十两和田契地契傍身,也能还得起,没什么好怕的。
有人撑腰,林念昭稳住思绪想了想,走到林荠青身边抓住他衣袖,小声道:“大哥,大抵是前年八月借的银子。”
是他不好,遇事只知道着急,方才没想起来。
林荠青回握住表弟的手,他就知道。
老管家也反应过来,对啊,事发突然家里乱糟糟的,他们都没想到借条的事。
他冲过去讨要,“对,我们青少爷说的对!你借条呢?拿出来瞧瞧。”
林荠青徐徐道:“若没有到还钱的时候,我们不还这个钱,去衙门见了县太爷,他也挑不出理。请吧,在场这么多人,让我们也看看借条。”
高冲被噎个瓷实,梗着脖子硬撑,“借条自是有的,在老爷手中。”
“这是何道理?你难道不知,还完债借条需立马销毁。不带借条上门要债,你是仗着我林家无人,拿一张借条几吃林家!”林荠青言辞尖锐,掷地有声。
老管家怒道:“好啊,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高冲一双鼠目胡乱瞟着,盘算着该如何应对。
林荠青不给他机会,指着厅内陈列步步紧逼:“我林家这么多东西,再不济还有宅子可典卖,你口口声声说高家急着用钱,如今不搬物件、不让凑钱,一门心思强抢我表弟,居心叵测狼子野心,这般做派和强盗何异!”
说着看向旁边不发一言的三人,话锋一转,“是你等带回我舅舅尸身,言说我舅舅是为山贼所害?”
不等刘志惺惺作态回话,林荠青朗然道:“既如此,那便请几位一同与我去县衙,请县老爷做主。”
“高管事也请吧,咱们到了公堂,与县丞大人好好说道说道,您今日上门生抢良家的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