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霖也靠近窗前,垂眸观察。
半晌,燕霖吸了口气,道:“她出事了。”
姜云衡和他们约定,前三日以活物确定安全,第四日起会换成鹅卵石。
从六皇子府扔出的活物,代表他们不止抓了姜云衡,还清楚他们从一开始约定的东西。
杜青阳面色惨白,他和燕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一处。
遭了,中计了!
第三日,麻沸散药效散尽,姜云衡浑身血污从黑暗中醒来,地上不再是干草,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粗糙的地面。
在她昏迷期间,六皇子府的人将她转移了地方。
“噼啪!”
一声轻微的烛芯燃烧声,在寂静的空间里炸开。
姜云衡喘了口气,手指有些颤抖,缓缓抬手片刻后又轻轻下落,真气空空如也。
她不死心,摸索着墙壁将自己支撑起来,凝神、静气、屏息。一丝微弱的气息走过经脉,在她试图捕捉时又瞬间溃散。
一片空白。
她的武功和内力,全没了。
“…”
喉咙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去。
仅仅一个呼吸间,姜云衡的经脉便开始炸痛,像是有人拿着刀在剥她的皮。这一刻,姜云衡清楚意识到,她真的成了废人。
浑身抑制不住颤抖,姜云衡脱力倒地。
“踏-”
有人从外面而来,姜云衡听到了衣料摩擦声,那人蹲在她面前,半天一言不发。
“你向来自负,自诩天下第一聪明人,可曾料到今日这个下场?”
熟悉的冷漠女声,在她身侧响起。
呼吸间腥气上涌,姜云衡控制不住咳血,她张口,却没有声音,仅有几句嘶哑气音:“宋婉宁,你究竟图什么?”
宋婉宁看懂她的唇语,笑了声,夹杂着嘲讽的声音低低回荡在空旷屋内,偏凉的目光一直放在姜云衡身上,似乎是想永远记住她这副模样。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宋婉宁垂下眼睛,眼中燃起幽暗之光,她给姜云衡讲了个故事。
故事里的主人公是个小女孩,生在贫瘠之地,母亲是个青楼姑娘,父亲是个读书人。
五岁时,小女孩的母亲受不了贫苦的生活,趁夜跑了,只留下小女孩和父亲相依为伴。
但小女孩的父亲是个禽兽,他染上了赌瘾,输光了唯一田产,最后只能住在漏风的茅草屋里,对小女孩动辄打骂。
小女孩的父亲偶尔清醒时,会骂抢了他功劳的同窗,他不止一次在小女孩面前说,他原本是有机会得到陛下赏识,去做高官的。
但他的同窗却先他一步结识贵人,卖弄才学,害得贵人不再看他。
可才情、心性是识人第一标准,若有真才实干,又何愁机会不来?他自怨自艾时,丝毫不想自己本身的狭隘废材。
听得太多,小女孩有时候也会想,结识贵人的那家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八岁时,小女孩样貌逐渐长开,她爹付不起赌资,就将她抵给了青楼的人。她拼死挣扎,在慌乱中撞到前来贫瘠之地巡查的车驾。
庶士不同天。
小女孩即将被带下去打死时,马车里的贵人出面留她一命,并赠了她些银钱,贵人手上的扳指让她记忆犹新。
只是可惜,小女孩怀里的银钱还没捂热,便被周遭人抢走。
她不敢回家,怕又被父亲卖掉,只能栖息在破庙,肚子饿了便去和野狗抢食。或者趁着她父亲出门时,偷跑回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过了两年,小女孩父亲摔断了腿,从山崖上滚下来,只剩下半条命,小女孩不计前嫌回了家,照顾父亲。
五年后,小女孩终于见到父亲口中的同窗,对方是和她父亲完全不同的人,官至帝师,周身气度和谈吐,都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小女孩父亲病入膏肓,临终之际,将她托付给那位同窗,身量很高的伯伯半蹲在地上,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回家?
小女孩握着藏在袖中的扳指,轻轻点头。
“小女孩如愿见到了上京的繁华,新的家人也待她很好,可小女孩不止一次在想,那位伯伯究竟从她父亲那里抢走了什么?”
“…”
“但现在的小女孩不需要想了,因为,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宋婉宁的声音复归平静。
那枚扳指,是三皇子当年留给她的。宋婉宁一直记着,最开始在烂泥里拉她一把的人,也从来不是姜家。
“咔嚓!”姜云衡握紧了手指,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和暴戾。她缓缓抬头,道:“这就是你害姜家的理由?”
旋即,姜云衡忍住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原来,是我们自己亲自带回来一匹豺狼。”
宋婉宁缓缓站起身,“凭什么有的人生来享尽一切,而有的人就只能在泥地里苟活?”
“我父亲是个人渣,只有瘫在床上他才能老实,所以他瘫了。我知道,他说的话也只能信一分。但人心,生来就是会比较。”
“明明我样样都不差,却只能摊上一个那样的父亲。而你不学无术,却拥有一切!”宋婉宁冷笑:“就连燕琅,他居然也喜欢上你!”
燕琅?姜云衡抿了抿唇,看宋婉宁还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回京去找燕琅,他却不在?”
“为什么从姜家出事后,他连面都没露?”
“燕王府的人,是不是告诉你,他被召入宫一直未归?”
姜云衡怔住,她的确去找了燕琅,也的确被告知燕琅被召入宫,额头有根筋突突直跳,她心中发沉,“宋婉宁,你什么意思?”
“你这个蠢货,到现在还不明白,你只是燕琅向上爬的梯子,而他真正拥簇的是三皇子。”
“从一开始,你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姜云衡耳中轰鸣,定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哈哈哈哈哈…”宋婉宁笑声癫狂,她捂着脸,片刻后道:“看来,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从一开始,你的人生就是一场骗局呀~”宋婉宁的声音极轻,似厉鬼喟叹。
姜云衡咬着牙,一字一句念着她的名字:“宋婉宁!杀了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你死了,姜雪年才会归入三皇子府。”
姜云衡猛地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打算,寒声开口:“你们想将我的死嫁祸别人?!”
“啪啪啪!”宋婉宁鼓掌,“猜的不错,不愧是你。”
姜云衡咬牙,唇色几乎全白:“我死了,我哥也不会相信你们的鬼话!”
还有她阿娘,若是她和娘同时出事,姜雪年不可能蠢到信三皇子所言。
“三皇子所言骗不了姜雪年。”宋婉宁嘴角勾了勾,音色低柔:“可这次,我是最佳的人证。至于你娘她不会死,但也没机会说话。我会亲口告诉姜雪年,是废太子害了你。”
姜云衡胸口剧烈起伏,她恨当初自己没有亲手捏碎宋婉宁的喉咙。
“今日是第三日,等到第七日,婆罗花会带你去黄泉。”
“我等你,亲自去阎王殿告我的状。”
宋婉宁声音渐行渐远。
姜云衡止不住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