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渐渐显耀于天际,夜色已深,陆谦来见陆笏。
陆谦方才一直在跨院,先是与陆议叙话,等到察觉陆议明显放松下来,后又看着陆议和陆桉在院里玩耍了一会儿,这才来向陆笏复命。
此时的书斋里,不止有陆笏,还有贺伊和陆攸。
陆谦拜见阿父陆笏、阿母贺伊;原本依偎在贺伊身侧的陆攸起身,拜见伯父陆谦。
陆谦近来繁忙,已有数日不曾见过陆攸,他猛地一看侄女,颇觉讶异:“攸儿长高了许多,比起之前,更加仪态端方。”
陆攸抿唇笑,屈膝行礼,谢过伯父的夸赞。
“攸儿出众得很,往日是你眼拙了。”贺伊揽过孙女,嗔怪地看向陆谦。
陆谦笑着讨饶。
陆笏恍若未闻,头也不抬,兀自翻看膝头的竹简。
贺伊没有起身离开的迹象。陆谦落座之后,贺伊继续与陆笏说着家长里短。
陆谦静静地旁听,但是,他心里渐生异样,阿母的话……怎么围着上阳乡的陆氏族人打转?而且,阿母似乎提了好几次三叔母?
陆氏子弟遍布吴县,上阳乡拢共只有数房陆氏族人。上阳乡里,顾氏的族人反倒更多。三叔的妻室——顾愫,亦住在上阳乡。陆谦眸光晦涩。
贺伊说了半晌,终于绕回来,“攸儿出落得这般好,桉儿亦是聪敏伶俐,将来必定能得好姻缘吧?”
陆笏淡淡道:“不知,这得看命。”
贺伊一噎:“攸儿和桉儿的命,难不成是差的?俩孩子有你有我,还有身在庙堂的幼朴,这可是幼朴的亲子亲女,总不能比别的族人更差吧?”
“何谓差?”陆笏波澜不惊,“桉儿是幼朴的嫡长子,他要么娶吴郡士族的女儿,要么娶会稽士族的女儿。铮儿作为我的长孙,已经和庐江周氏的小娘子定亲;桉儿作为我的次孙,不能再娶其他州郡的娘子。至于攸儿,她就嫁在吴县吧。幼朴和维夏的幼子陆松,在洛阳出生,不知何时才能回乡。幼朴仅有二子一女,陆桉和陆攸必须留在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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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她压不住烦躁,满脸不悦:“凭什么?是幼朴得势,又不是其他人得势。凭什么顾愫的两个女儿个个高嫁?顾翩的女儿都能嫁给许尚书的庶子,铮儿也能有颖川太守做岳父,凭什么桉儿、攸儿不能拥有好姻缘?幼朴可是桉儿和攸儿的亲父!维夏这个阿母也不知道怎么当的,就不知道给儿女张罗!桉儿十岁,攸儿七岁,该操心了!”
陆攸睁大眼睛,仰头看向抱着她的贺伊,祖母是在说她的阿父阿母吗?
陆笏慢慢合上竹简,抬起头。
陆谦见状不妙,他招手:“攸儿,走,我们去看看你兄长在做什么。”
贺伊没有阻拦,陆攸跟着陆谦走出了书斋。
仆从被屏退,屋内只剩老夫老妻。
陆笏盯着贺伊,语气特意放缓:“伊娘,你我相伴半生,我一直信赖你,你万不能心神失守、利令智昏。今日的二千石之家,再过两代,未必还能出两千石。”
贺伊喉咙发紧。
“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往上数六代人,不过也只是县吏。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给孩子们挑妻族、选夫家,都必须看家风。家风才是根本,权势都是过眼浮云。吴县是陆氏的根基所在,正因为疼爱桉儿、攸儿,我才要求二人那般结亲。”陆笏声音平静,目光却锁住贺伊。
贺伊咬紧牙关,半晌之后,她说:“别人都能沾我儿子的光,他的嫡亲儿女反倒不行了,这是甚么道理?吴郡、会稽的士族,陆氏本来就能随意结亲,若让桉儿、攸儿这般婚嫁,幼朴真是白入仕了。”
“顾愫回乡,对外说是返乡调养,实则不然,明眼人都知道她是被泛弟遣回吴县的,她还没有儿子,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两个女儿,她说起陆潋、陆芝的亲事,当然要把五分的好说成十分。伊娘,你不应该和她计较。”陆笏揉了揉眉心。
“我没有与她计较!”贺伊立即反驳,“我儿孙满堂,怎会和她炫比?”
陆笏自知失言,他捏着鼻梁。
贺伊陷入沉默。
陆笏双眼微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司隶和上等户,听说南阳郡去年出过堵阳韩氏的叛乱,南阳豪族众多、民风彪悍,会不会再出乱子啊?
今年,司隶很多地方遭了灾害,庙堂是不是正指着南阳过日子?听说陆禾想让郭嘉去荆州寻个位子……陆笏睁开眼,他对奉孝这个侄女婿还是颇有印象的,奉孝机变、能说会道、又曾与荀氏子弟交游,能否让奉孝进入南阳太守荀爽的幕府?或许奉孝可以帮幼朴盯一盯南阳?
贺伊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她委屈:“缈儿可是我们的长孙女,是幼朴的亲侄女,她的夫家竟然没有顾愫的两个女儿好,陆潋、陆芝不过是幼朴的堂妹。前些日子,顾愫与上阳乡的堂弟妹闲聊,说起幼朴颇为疼爱陆潋,幼朴对陆芝也不错,对她们格外温和。”
“你以后少打听顾愫的事儿。陆潋和陆芝都是我泛弟的嫡亲女儿,是我侄女儿,嫁得好也应该。你理应大度。”陆笏随口道。
贺伊听着夫君的敷衍,她更怒,但却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桉儿和攸儿的婚嫁大事,当然得由你决定。可是,能否传信幼朴,让他给桉儿寻找一位名士大儒?我希望桉儿拜入好的师门。能否传信维夏,让她给攸儿寻找一位傅母?最好是曾经教过贵女的傅母。”
“嗯?”陆笏回神,他把贺伊的话重新在脑海过了一遍,瞬间焦头烂额,为何有这般多的心思?这不是给幼朴夫妇添麻烦吗?
陆笏和贺伊在书斋拉扯;陆谦站在跨院的屋檐下,笑看陆攸、陆桉、陆议在庭院投壶。
他今晚应该无法与阿父汇报“将星”和“陆逊”的事了,只能明日再告诉阿父:桉儿已经把此事嚷嚷给了陆议。陆谦无奈摇头。
不过,旁观孩子们在月下投壶,竟然别有一番趣味,陆谦露出笑容。
月色朦胧,笼罩着永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