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谦牵着陆桉,去跨院寻陆议。
伏案于书斋的陆笏,则迎来了访客——高岱。
高岱是陆凌的夫君;陆凌是陆笏的嫡长女。换言之,高岱是陆笏的长女婿。
翁婿二人寒暄几句,话入正题。
“已是入夜时分,小婿之所以贸然登门,是因为高絮的事。”高岱字斟句酌,“您前日与我说了幼朴对高絮的期望,岳母也将田景的境况告给了凌儿。我和凌儿回家之后,仔细思索了两日,自觉有了些眉目,凌儿就让我速速前来,向您禀报。”
陆笏面色和蔼:“想好了?”
高岱抿唇:“田景身为当朝相国的主簿,或许称得上权贵。我却是吴郡士人,以名节相砥砺。田景之女田帛、我的儿子高絮,相配吗?”
“依我之见,絮儿与田氏女堪为良配。”陆笏眉眼不动,声音沉稳,“絮儿是我的外孙,我看着他长大,素来知晓絮儿品性纯良。田主簿虽然是董相国的心腹,但他深居简出、不染是非。此乃佳缘。”
高岱眼神微闪,数息之后,他语气犹疑:“吴县与洛阳,相距甚远。如果我带着高絮北上洛阳,历经千山万水,就只是为了与田主簿结亲,是否有失体面?”
“贤婿多虑了。此举非但不会让你丧失颜面,反而会给高氏增光添彩。”陆笏含笑摇头,“田主簿舍近求远,不与司隶、豫兖的士族结亲,却愿意与远在吴郡的高氏结亲,足可见高氏的名望。”
高岱嘴角漾开笑意,他连连推辞:“您过誉了,小婿何德何能?我只是勉力支撑高氏门楣而已,远不如先父。”
陆笏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静了一瞬,高岱再次开口:“高絮娶妇,原本应该迎娶吴县的小娘子,六礼也应该在吴县举办,如今却要千里迢迢、远赴洛阳娶妇,就怕田主簿轻视我家、薄待我儿。”
陆笏当即正色:“贤婿这就是多虑了。絮儿乃小郎君,田家女乃小娘子。在吴县与洛阳相隔千山万水的情况下,理应由絮儿这个小郎君,跋山涉水、前往京城迎娶小娘子。”
“岳父的话极有道理。实际上,小婿只是害怕外人误会了我等,徒惹是非。”高岱讪讪地笑。
“世人说三道四,本属寻常,贤婿莫要放在心上。”陆笏莞尔,“更何况,你与絮儿去了洛阳,并非举目无亲,幼朴夫妇正对你们翘首以盼。”
“您这话却是真切。幼朴是高絮的亲舅父,自从幼朴和维夏离乡赴京,高絮时常惦记舅父舅母呢。打从凌儿生下高絮,维夏就颇为疼爱高絮这个外甥。凌儿常说,维夏对外甥一直很有耐心。”高岱笑了笑,“等高絮去了洛阳,他与田家女结亲的诸多事宜,还得维夏这个舅母费心。”
“贤婿勿忧,既然幼朴主动提出希望絮儿北上洛阳,那么,他与维夏自会照应。”陆笏颔首。
“您的承诺,小婿岂有不信之理?”高岱笑着拱手,“凌儿确实盼着维夏料理高絮的六礼。毕竟,凌儿须得留在吴县主持中馈,只能由我领着高絮远赴京城。而且,幼朴……不是还想把我外派江夏吗?我私心忖度,我应该不会在洛阳停留太久?岳父,您意下如何?”
“然也。”陆笏眸光流转,“在我看来,你去了洛阳后,至多待到絮儿和田家女走完定亲三礼,就得外放江夏郡丞了。”
高岱笑叹:“江夏啊,也算人杰地灵。”
陆笏浅笑。
“先前,庙堂将南阳郡划归司隶,”高岱眼珠转了转,面带试探,“庙堂又在司隶推行上等户,现如今,幼朴希望我去江夏,庙堂难不成想在荆州也推行上等户?”
陆笏抬眸。
高岱干笑:“庙堂不至于吧?小婿私心认为,上等户这种收税的法子,稍微粗疏了一些,庙堂即使想变法,也可以考虑别的法子。江夏郡地处要冲,应该不至于从江夏入手吧?”
“贤婿放心,幼朴敦厚,你是他的亲姐夫,他决不会推你入险境。你安心回家打理行囊,务必给絮儿准备丰厚的聘礼,莫要让田主簿小看了高氏和絮儿。”陆笏沉声道。
高岱忙不迭点头:“岳父说得极是。我与凌儿定会打点妥当,您最清楚我了,我从不吝啬钱财。”
陆笏微笑颔首。
高岱松了口气,他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袖边缘的玛瑙珠饰,迟疑片刻,又说:“田主簿出身凉州中人之家,也不知道,我与他能不能说到一处。”
陆笏正端着汤盏喝水,闻言,他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女婿。
“我与田主簿素昧平生,委实不知他的心性,还有他家的小娘子,会不会有权贵做派?说实话,高絮消受不起挥金如土的妻室。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的福祚有尽。倘若高絮和他的妻室过于享福,子孙就没有福分了。”高岱眉宇间隐现惶然。
“我有一言,贤婿愿听否?”陆笏缓声询问。
“自然愿意,小婿洗耳恭听。”高岱连忙回答。
“贤婿既已做出决断,就不必过于忧虑。”陆笏语重心长,“打点行装,准备北上吧。恕我直言,絮儿与田家女的缘分,本是各取所需,只要你能外放江夏郡丞、絮儿能入太学读书,那么,这桩亲事便值得促成。”
高岱躬身作揖:“小婿受教。”
然而,他忍不住又说:“幼朴知晓田主簿想寻觅良婿,又愿意主动向田主簿提出结亲。田主簿也答应考虑高絮,说只要高絮是个端正郎君,这桩姻缘就成了。那么,幼朴与田主簿的交情,想来尚可?如此说来,田主簿大抵不差?他的言行不至于太过权贵?也不会太粗俗吧?”
陆笏望着眼前的女婿,他想了想,不再多言,只是含笑点头:“贤婿的猜测有理有据。”
少顷,高岱如释重负,起身告辞,信步而出,飘然回家去了。
陆笏独坐案前,敛眸沉思。
不过,他并非在想高岱,这个女婿的脾性就是这般。
陆笏在想上等户,在想司隶,在想陆节。
时值冬夜,屋内点着火炉,房门却大开,月光洒入书斋,落至正对门口的案几上,伏案的陆笏亦沐浴在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