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认知让沈延舟觉得很不舒服,当他清晰地认识到对方一开始就没有抱着十足的诚意与他交手的时候,似乎像是对小辈的宠溺,很恶心。
但如果是这样,陈辰为什么要花大价钱请一个明知道赢不了的律师?还是说他背后的人与那个人有牵扯。
除非,请赵律师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为了打赢官司。
沈延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寒,直到温漾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沈延舟?”
他回过神,温漾已经走到他面前,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脸上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开心。
“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沈延舟把公文包拉好,“恭喜你,赢了。”
“是我们赢了。”温漾纠正他,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鼓足勇气,“那个……我想请你吃饭,就现在,附近随便吃点什么都行,算是……感谢你。”
她说完之后眼神有点飘,不太敢看他。
沈延舟看着她这副样子,刚才那种被冒犯的沉闷感散了一些。
“好。”他说。
通常来讲,沈延舟会客气地说一句:“不用,这是我分内的,记得交律师费就行。”
但是对温漾,他好像忽然开窍了。
温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很真心的、眼角弯起来的笑。
“那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馆子还不错。”她说着已经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吃辣吗?”
“一般。”
“那就不点辣的,他们家的清蒸鲈鱼很好,还有番茄蛋花汤也很鲜。”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法庭,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清洁工在拖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温漾先进去,按着开门键等沈延舟进来。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温漾忽然说:“刚才那个赵律师,你认识?”
沈延舟看着电梯数字变化:“见过。”
“他好像跟你很熟的样子。”
“不熟。”沈延舟下意识撇清自己和那个人,还有与他相关的所有人的关系,尤其不想让温漾知道。
温漾哦了一声,没再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温漾走在前面,沈延舟跟在后面,他看着她的背影,百褶裙的裙摆在步伐里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很多,跟开庭时紧绷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沈律师,”温漾忽然回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官司赢得太容易了?”
沈延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温漾放慢了步子,认真地说,“我总觉得陈辰那边好像没有使出全力,那个赵律师看起来挺厉害的,但好像……不太想赢的样子。”
沈延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走出法院大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也许吧。”他最终说。
温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很聪明,有些话点到为止。
她快走两步,推开一家小餐馆的门,回头朝他招手:“就这家,我吃过好几次,味道很好的。”
沈延舟走进去的时候,餐馆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炒菜的香味和热乎气混在一起,很接地气。
温漾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菜单都没看就直接点菜——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炒时蔬,还有一份小炒肉。
“小炒肉是给我自己点的,”她解释,“你不吃辣可以不吃。”
沈延舟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难得地放松了一些:“你胃口不错。”
“饿了。”温漾托着腮看他,“开庭的时候紧张得吃不下饭,现在赢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服务员端上来一壶茶,温漾主动给沈延舟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端起茶杯,很认真地说:“沈律师,这杯茶敬你,谢谢你帮我,也帮青青。”
沈延舟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应该的。”
温漾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忽然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一开始我找你的时候,你连我的面都没见过,光听我说了几句就答应了。”
沈延舟想了想,说:“因为你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什么话?”
“你说,‘如果连我都不帮她,她就真的没有人了’。”
温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那是因为……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家里的人劝我慎重,律师也找了几个,都说这种案子不好打,理不清的,很难梳理证据,我发帖子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什么最坏的打算?”
“大不了我赔钱,坐牢,只要能让大家知道陈辰是什么人就行。”她抬起头,笑了笑,“后来你答应接这个案子,我才觉得,好像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沈延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菜上来了,温漾给他夹了一块鱼,动作很自然。
沈延舟看着碗里的鱼肉,忽然觉得,今天的这顿饭,比平时吃过的很多饭都要踏实一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布上。
餐馆里很热闹,隔壁桌的人在聊着家长里短。
一切看起来都很普通。
但沈延舟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赵律师那句“期待下一次交手”,不是客套话。
陈辰输了名誉权的官司,但性侵的事实还没有被法律认定。
而那个所谓的“背后势力”,还远远没有浮出水面。
不过现在,他不想想这些。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他说。
温漾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我说的吧!要想在杭州这个美食荒漠找到这么一家美味的餐馆可是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