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宣布暂时休庭十分钟。
温漾趁着休息,压低声音问:“情况怎么样?”
沈延舟没有看她,只是淡淡说了句:“杨青的情绪不太稳定,对方在利用这一点。”
“那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按照计划来,我们主打的是事实基本属实,不是让她在法庭上把每一个细节都复述一遍。”沈延舟合上笔记本,“而且你看,对方全程都在问细节,问证据,但从来没有否认过陈辰做过那些事。”
温漾愣了一下,回想刚才赵律师的提问,确实没有听到一句“我的当事人从未对杨青有过任何不当行为”之类的话。
“他们不否认?”温漾有些不解。
“对。”沈延舟的声音很低,“他们不否认性侵的事实,因为那需要他们去证明‘没发生过’,这很难,他们选择了一条更聪明的路——不否认事实,只攻击证据,只要证明你的证据不合法,或者证明杨青的证词不可靠,他们就能打赢名誉权的官司。”
温漾明白了:“所以他们不是要证明陈辰没做过,而是要证明我是在诽谤?”
“差不多。”沈延舟点头,“只要法庭认定你的视频是偷拍的、不合法的,或者认定杨青因为情绪问题无法准确回忆,那你的帖子就没有了事实依据,他们不关心陈辰到底有没有性侵,他们只关心能不能让你闭嘴。”
温漾沉默了一下:“那……我们能赢吗?”
沈延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对面正在和赵律师低声说话的陈辰,那个人坐在原告席上,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委屈的样子。
“我不会让他们赢。”沈延舟最终说,语气很平,但很确定。
休庭结束,法官重新入席。
沈延舟站起来,开始进行他的辩护陈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审判长,本案的核心争议,是被告温漾发布的文章是否构成对原告陈辰名誉权的侵害,根据我国法律规定,是否构成名誉侵权,主要看两点:一是文章内容是否基本属实,二是被告是否存在主观恶意。”
“关于第一点,我方有证据证明,文章的核心事实——即陈辰对杨青实施性骚扰和性侵行为——是真实存在的。被告提交的视频证据虽然是在未经原告明确同意的情况下录制的,但该视频是在原告自己家中录制,内容为原告自己的言行,并未侵犯他人合法权益,也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根据相关司法解释,此种证据可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温漾看着沈延舟,他说的话温漾都能理解、听清,他在用最朴素最直白的话,企图让所有人听清,事实的真相。
“此外,虽然证人杨青在庭审中因情绪激动未能完整陈述全部细节,但这恰恰说明其所受创伤的真实性,一个编造谎言的人,不会在回忆伤害时出现真实的生理性应激反应。”
赵律师站起来反对:“反对,证人情绪激动不能作为证据真实性的依据。”
法官敲了敲法槌:“反对有效,辩护人注意表述。”
沈延舟点头,继续:“关于第二点,被告温漾是否有主观恶意。我方认为,温漾发布文章的目的,是为了揭露可能存在的不法行为,保护更多潜在受害者,其行为具有公益性质,文章中使用的措辞虽然尖锐,但并未超出正常批评的限度,没有辱骂和捏造。”
“因此,我方请求法庭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他的声音郑重又有力量。
沈延舟说完坐下的时候,余光又扫了一眼赵律师。
那个人正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在沈延舟坐下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旧识之间的致意,也像是某种确认。
沈延舟面不改色地把目光移开,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赵,他的学生,需注意。
他没有再多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案子。
庭审继续,陈辰方传唤了下一个证人。
温漾在看着这一切,她注意到沈延舟虽然在听,但笔一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她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她看得出,他的注意力比刚才更集中了。
胜诉。
他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内,但过程比想象中更磨人。
这场庭审,沈延舟用了整整四十分钟陈述一个核心观点:温漾发布的文章内容基本属实,且具有公益性质,不构成名誉侵权。
他把视频证据逐帧拆解,指出陈辰在视频中的每一句原话,与文章中引用的每一处细节一一对应。
他还提交了一份由三位独立心理专家出具的评估报告,证明杨青在庭审中的情绪反应符合性侵受害者的典型心理创伤表现,而非虚构。
赵律师的反驳很专业,但沈延舟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对方引用了三条法律条文,质疑了视频证据的合法性,强调“偷拍”的伦理问题,当沈延舟抛出心理评估报告时,赵律师只是简单地问了两个问题就坐下了,甚至没有申请专家出庭质证,连陈辰都露出了慌张的神情。
这在沈延舟看来,不像那个人学生的水准。
法官当庭宣判的时候,法庭里很安静。
判决书认定:温漾发布的文章所指向的核心事实具有真实性基础,其行为系为公共利益发声,主观上不存在侵害他人名誉权的恶意,故驳回原告陈辰的全部诉讼请求。
陈辰坐在原告席上,脸色变了,但没说什么。
他旁边的助理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陈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漾坐在沈延舟身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转头看向沈延舟,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沈延舟冲她微微点头,然后低头收拾东西。
就在他合上公文包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律师。”
沈延舟转过身,赵律师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拿着公文包,表情很平和。
“赵律师。”
赵律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随意:“你父亲让我替他向你问好。”
沈延舟的手停在公文包拉链上,没有接话。
赵律师看着他,笑了笑:“你父亲上周吃饭的时候还提起你,说你好像是和几个不靠谱的大学同学一起开了家律所,让我遇到你的话,带个好。”他停顿,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拿下这么大一个案子,接下来你们律所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
沈延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依然没有开口,他听出赵律师话里的施舍,好像这个案子才是他和沈延舟父亲向他问好的礼物。
赵律师把那个笑收了收,语气变得有些感慨:“看来你父亲说得没错,你确实成长了,换作几年前,你可能已经问我‘他有什么资格问好’之类的话了,现在能忍住,确实比过去稳重了不少。”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沈延舟微微点头:“告辞了,期待下一次交手。”
说完,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法庭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沈延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赵律师今天来,根本没想打赢这场官司。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
不是对结果的不安,而是对过程的某种……冒犯感。
他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赵律师在庭上的每一个环节:质证的时候点到为止,交叉询问的时候问题设计得很刁钻但从不深挖,最后陈述的时候引用了三条法条就收尾,每一件事都做了,但都没有做到位。
如果是那个人的学生,不应该只有这个水平。
除非,他根本没有使出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