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床两张,楠木大书桌一张,官帽椅一把,大立柜三件,樟木箱三口,条案一张,小几一个,靠背椅两把,八仙桌一张,条凳四个,斗柜一个,梳妆台两个,书架一个。”林石桥一样一样地数着手指头,“还有澡盆一个,水桶三个,总共四十六两。”
又是一个大数目。
林石砚拨完算盘,笔尖顿了一下:“建房加家具,合计三百二十七两三钱。”
这个数目报出来,连马宁芳都停了手里的针线,抬头看了大儿子一眼。三百多两银子,搁在从前,够林家吃喝嚼用十几年了。
林石仓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点了点头:“今年花的都是大头。往后就好了,房子盖好了,住个几十年不成问题,家具也能用一辈子。这钱花得值。”
林石砚从账本上抬起眼,看了大哥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继续写今年的进项。
“九十四两八钱。”林石砚报出数字。
去年林石仓挣了四百多两,今年还不到一百两。林石桥挠挠头,感慨了一句:“果然还是那大家伙赚钱。”
“说什么鬼话!”马宁芳瞪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得人心里发紧,“那钱是好挣的?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回来的!仔细有命挣,没命花。”
话音未落,一只鞋垫子已经脱手而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正砸在林石桥脑门上。那鞋垫子是千层底的,纳得密密实实,打在脑门上“啪”的一声脆响。
林石桥被砸了个正着,慌忙捡起鞋垫子,往地上连“呸”了三声:“我呸了,我呸了。当我没说,当我没说。”又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嘴里念叨着“有怪莫怪”,那姿势又是作揖又是磕头的,动作夸张得很。
一屋子人都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何丽丽更是笑得直拍大腿。
马宁芳又瞪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他递回来的鞋垫子,嘴上还不饶人:“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下回飞过去的就不是鞋垫子了。”
林石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林石仓笑着接过话:“其实今年年景算好的了。去年因着熊患,大半年没进山,今年北山的野物休养了一冬,繁殖得多,再加上东山的药材,零零碎碎加一块儿,虽比不上去年,可比往年还是强多了。往年我也不过能挣上二三十两银子,今年有九十多两呢。”
马宁芳听了,脸色缓下来,点了点头:“这话在理。别总想着一口吃个胖子,踏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这边,林石砚把进项和花用一笔一笔加加减减,最后在账本上写下一个数目,搁下笔,声音有些感慨:“大哥,你现在手里还剩一百两四钱九分二厘。”
接下来算马宁芳的账。
老太太今年也没什么进项,家里养的鸡,鸡蛋大都填了家里人的胃。也就是那亩桑地,雷打不动的每年有五两的进账,还有林石仓给她的二十两花用。可花费却不小,安灵儿做衣裳的工钱,去年在郑小慧那儿拿的丝棉,都是今年年初才结清的。再加上林石砚成亲的宴席,花销着实不小。
林石砚三下两下把账目理清楚,最后报出个数来:“娘,你还剩十两三钱五分四厘。可是......”他手指在算盘上又拨了一遍,皱起眉头,“这账好像不太对,怎么多了三百来文?”
“多了?”林石桥凑过来,拿起马宁芳的钱匣子翻过来看了看,又拿手指敲了敲匣子底,嘴里念叨着,“莫不是这匣子自己长了腿,跑去捡了钱回来?”
何丽丽在一旁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干啥呢?那空匣子还能看出朵花来?”
林石桥挤眉弄眼地道:“这不是看看这匣子是不是个聚宝匣,能自己生钱嘛!”
“生什么钱。”马宁芳瞪他一眼,“这匣子用了多少年了,你让它生一个给我看看。”
“那怎么多出来好几百文?”林石桥把匣子放回桌上。
林石砚低着头,重新又拨了一遍算盘珠子:“我没算错啊,确实多了几百文。去年结余、今年进项、今年花用,这几笔都核对过,没有错漏。差额还是对不上。”
马宁芳也纳闷,眉头皱起来,盯着那个钱匣子,像是在回忆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来,只得摇摇头:“我也没干什么呀,怎么还多出钱来了?”
何丽丽在旁边剥着花生,瞥了婆婆一眼,忽然抿着嘴笑了:“哪里是那匣子能生钱,左不过是娘过年时在马家打马吊赢回来的罢了。我还记得呢,去年正月里,娘连赢了好几把,把春花嫂子和小舅妈都赢得直嚷着不玩了。”
马宁芳“哎呀”一声,也想起了什么,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还真有这回事。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咱家今年那春花鸡还活着呢!”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笑完了又叹了口气,“也就是过年那几天能松快松快,平日里哪敢上牌桌。”
今年家里建房子,吃饭的人多,田里的庄稼是一点都没卖,林石桥给何丽丽和两个孩子添置些东西,花的还是去年的老本。
林石砚的情况也差不多,也是只出不进。
最后一算,林石桥还剩十五两三钱,林石砚就剩八两银子,外加五个大子儿。
三兄弟的账算完,马宁芳也把自己的钱匣子抱了回去,临走时还瞪了林石桥一眼:“明年你也该有点进项了,总不能年年坐吃山空。”
林石桥嘿嘿一笑:“娘放心,明年粮食卖了,保管比你打马吊赚得多。”
马宁芳作势又要拿鞋垫子砸他,林石桥赶紧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