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盘账
腊月下旬,远处的固临山笼在铅灰色的云层下,山顶已经白了头,山风从山口灌下来,刮得村道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乱飞,看着就冷得人直缩脖子。
清晨起来,院里的水缸沿上能结起薄薄一层冰,拿瓢一敲,咔咔地响,碎冰渣子掉进水里,叮叮咚咚的,像是谁在弹一把破琴。
这日早饭时,林石桥从外头回来,一边搓着手一边道:“方才去村口买豆腐,瞧见两个生面孔在道上转悠,也不像是走亲戚的,倒像在踩点的。”他把装豆腐的碗搁在灶台上,接过何丽丽递来的热姜茶暖手,“我问杨豆腐,他说前几日也瞧见过,天刚擦黑的时候,有人沿着村道来回走了好几趟,被他问了话才走的。”
“怕不是贼?”林石砚正好进灶房来端碗,眉头微皱地道,“我听老师说大河村这几日好几户人家都遭了贼。有一家半夜被翻了院墙,丢了好几只鸡;还有一家更惨,腊肉香肠挂了一房梁,一夜之间被摘了个干净,连挂肉的麻绳都没给人留下。”他顿了顿,“老师让我回来跟你们说,快过年了,贼也要过年,家里都警醒些。”
赵婉君正给林宝丫喂饭,闻言紧张起来:“那可怎么好?咱家房梁上那么些......”可不是,今年林石仓猎回来的肉也都没卖,此时都挂在了房梁下面。
“怕什么,咱家有狗。”马宁芳端着粥碗过来,语气倒还镇定,“就算大仓进了山,还有大黄在呢!虽说它老了,但鼻子、耳朵还灵光着,生人靠近院墙它第一个叫。”她说着,还是转头叮嘱林石桥,“不过砚台说得对,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几日家里莫断了人就成。”
林石仓点点头:“我这几日不上山,柴房里那堆柴火也该归置归置了,正好在家劈两天柴。”
“那院门白日里也闩上吧。”林石桥把姜茶喝完,碗搁在灶台上,“反正快过年了,这几日村里来来往往的生面孔多,谁知道哪个是贼,哪个是正经走亲戚的。咱们院里有狗,闩了门也能听到动静。”
“不若把老屋子那边的门封了,以后都走新屋子这边的正门进出。”如今家里三个门,老屋子那边一个,新屋子正面开了一个,西侧也开了一个门。
林石桥道:“要封也得等开春了啊!”
“也是,先闩上吧。”
一家人散了各自忙活,林石仓去后院劈柴,林石桥挑着水桶去公井,林石砚回书房温书,何丽丽和赵婉君收拾碗筷,马宁芳带着林念念和林景行在堂屋里烤火。
午后,林石仓闩了院门,把堂屋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又从屋里抱出个沉甸甸的钱匣子,搁在新屋堂屋的八仙桌上。
“正好今日清闲,算算今年的账。”
马宁芳正坐在炭盆边给林念念缝一件小褂子,听见这话,起身从里屋把自己的钱匣子也抱了出来,往八仙桌上一放,干脆利落得很:“我今年可没什么进项,钱匣子给你们了,你们自己算去。”说着又坐回炭盆边,拿起针线继续缝,一副“别来烦我”的模样。
何丽丽也拉着赵婉君在另一边椅子上坐下烤火,怀里抱着林宝丫,手里剥着花生。
赵婉君头一回见这阵仗,不免多看了几眼。只见林石砚面前摆着算盘和笔墨账本,正拿着墨锭磨墨;林石桥也拿着一杆戥子在那儿称银子,林石仓则把家里的银锭元宝一个个往外摆,桌面上很快堆满了银子铜钱,满当当的。
他悄悄扯了扯何丽丽的袖子,低声道:“二嫂,家里年年都这样算账么?”
何丽丽笑了,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往年都是关起门来各算各的,也就是去年想着要修新屋子,一起算了一回。许是他们兄弟觉着这样便宜,今年又合着一块儿算了。你且瞧着就是,管他们的。”说完又直起身来,抓了一把花生塞给赵婉君。
显见着,今年桌面上的银钱比去年少了许多。
“先算大头的。”林石仓把最后一块碎银码好,在桌边坐下,“今年建房子花得最多,一样一样来。砚台,你记。”
林石砚提起笔,在账本上写好“建房”二字,等着二哥报数。林石桥从怀里掏出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那是他今年管工地时记的流水账,每笔支出都细细写在上面。
此时一张张翻开来念:
“木料,大中小总计一百六十一两五钱。”
“墙砖、地砖、涵管,还有后来翻修老屋的砖,统共五十六两。”
“小青瓦和滴水瓦,三十五两。”
“修院墙的土砖,三两三钱。”
“石灰、桐油、铁钉、竹材、麻草这些零碎,四两九钱。”
“李木匠和他两个徒弟的工钱,十三两。”
“翻修老屋,补瓦片、铺地砖是我和大哥干的,也就换椽子、修门窗花了六钱。”
“四月至七月,做工的兄弟们吃了三个月的饭食,米、面、鸡蛋都是家里的,菜和肉算下来差不多七两银子。”他念完,把最后一张纸条搁在桌上,自己先笑了,“幸好去年大哥猎了那头野猪,又留了那么老些肉,不然光买肉还得再花上好几两银子。”
林石砚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拨,片刻后抬起头:“建房一项,总计二百八十一两三钱。”
满屋子人都安静了一瞬。
赵婉君在旁边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心里的花生壳。那花生壳“咔嚓”一声碎成了好几片,他也没发觉。他知道盖房子要花钱,却从没想过要花这么多!二百八十多两银子,这在县里都可以买一个小院了。
林石仓早已知晓花费,面色不变,只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抬了抬下巴:“二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