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游戏厅,五彩斑斓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隔着玻璃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电子音乐、游戏音效和少年们兴奋的欢呼尖叫。
苏清臣带着应采宁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空调热风、塑料和隐约汗味的气息。灯光迷离闪烁,映照着一排排炫酷的街机、赛车模拟器和跳舞机。
应采宁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脚步有些迟疑,目光略带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喧嚣热闹的景象。
苏清臣换了一堆游戏币,用一个塑料小筐装着,塞到她手里。
“想玩什么?赛车?射击?还是……”他指了指旁边一群少男少女正在奋力踩踏的跳舞机,“那个?”
应采宁连忙摇头,目光却被不远处一排闪烁着柔和灯光、里面堆满各式各样毛绒玩具的抓娃娃机吸引。
苏清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就知道你喜欢那个。”他率先走过去,投币,操控摇杆。
他的动作谈不上多熟练,但手很稳,眼神专注。
第一次,钩子晃晃悠悠地落下,擦着那只棕色小熊的边缘滑开。
“啧。”他皱了下眉,不服输地又投了两个币。
应采宁站在他身边,看着玻璃橱窗里那些憨态可掬的玩偶,又看看苏清臣认真操控摇杆、微微抿着唇的侧脸。
此刻的他,褪去了平日的散漫和锋锐,倒显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执着和笨拙的可爱。
第三次,钩子终于稳稳地抓住了小熊的耳朵,颤巍巍地提起,移向出口。
“中了!”苏清臣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雀跃。
“啪嗒”一声,棕色的小熊掉进出货口。苏清臣弯腰把它拿出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身,不由分说地塞进应采宁怀里。
小熊毛茸茸的,带着新玩具特有的气味。应采宁抱着它,有些无措,心头却莫名地软了一下。
“还要哪个?”苏清臣兴致上来了,指着玻璃窗里问她。
应采宁的目光掠过一排排玩偶,最后停在一只雪白的、长耳朵垂下来的兔子身上。
“这个。”她轻声说。
“行。”苏清臣摩拳擦掌,再次投入“战斗”。
这次他更专注了,甚至微微弯下腰,眼睛紧盯着钩子的轨迹。
应采宁抱着小熊站在一旁,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尝试,偶尔在他失误时,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不知试了多少次,当那只白色的兔子终于被钩子勾住衣服,晃晃悠悠地掉进出货口时,连旁边几个围观的小孩都发出了小小的欢呼。
苏清臣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汗。他把兔子拿出来,同样塞给应采宁,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怎么样,厉害吧?”
应采宁一手抱着小熊,一手抱着兔子,两团毛茸茸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看着苏清臣亮晶晶的眼睛和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忽然觉得,此刻的他,和学校里那个总是带着距离感、心思难测的苏清臣,不太一样。
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嗯。”
虽然很轻,但苏清臣捕捉到了。
他怔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漾开,比游戏厅里任何一盏灯都要明亮。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又尝试了其他一些简单的游戏。
苏清臣玩投篮机几乎百发百中,引来旁人侧目;应采宁则在一个简单的音乐节奏游戏前,展现出了惊人的手速和准确度,让苏清臣刮目相看。
没有补习时的公式定理,没有家里的压抑争吵,也没有那些复杂难辨的心事试探。
在这个光影迷离、声音嘈杂的小小世界里,他们仿佛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玩得开心的少年少女。
直到游戏币耗尽,两人抱着各自的“战利品”走出游戏厅。
苏清臣让应采宁在游戏厅门口的灯光下稍等,自己转身快步走进了旁边一家24小时便利店,大概是去买水或者别的什么。
应采宁抱着两只毛茸茸的玩偶,安静地站在原地。
冬夜的寒气很快透过单薄的外套渗进来,她将下巴轻轻埋进小熊柔软的头顶,目光无意识地飘向街道对面。
就在这时,对面一家大型超市的自动门打开,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旁边的女人温柔地笑着,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围巾。
走在他们身边的少年,身形高挑,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在家里才有的、完全放松的散漫笑容,正侧头听着父母说着什么,偶尔点点头,或随口接一句话。
是路未明,和他的父母。
那是一家三口,最寻常不过的周末采购归来的景象。父亲手中的重物,母亲自然而然的关切,儿子随意却亲近的姿态。
路灯的光暖暖地笼罩着他们,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名为“家”的、圆满而温暖的颗粒。
他们朝着与应采宁相反的方向走去,笑声和谈话声渐渐模糊,但那幅和谐的画面,却像一帧过于清晰的电影镜头,硬生生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应采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怀里的小熊和兔子依旧柔软温暖,掌心却开始一点点变凉。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从胃部深处升起,不是剧烈的绞痛,而是一种下沉的、缓慢的灼烧,像一块冰冷的炭,在脏腑间阴燃。
它顺着血脉向上蔓延,经过心脏时,那里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了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留下一小块顽固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酸涩。
这感觉是冷的,不同于冬夜的寒风,而是从皮肤底下、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凉意,像潮湿墙壁上悄然蔓延的苔藓,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所有感官。
它并不让她崩溃,没有眼泪,也没有歇斯底里。它只是精准地掐灭了她刚刚在游戏厅里获得的那一点点稀薄的、带着毛绒触感的快乐,让那快乐瞬间变得不真实、不完整,像一个漂亮却漏气的气球。
她看到的世界,仿佛被瞬间调低了几度饱和度,只剩下灰蒙蒙的底色。而对面的那个世界,那一家三口的身影,却依旧保持着刺眼到让她几乎想要闭眼的鲜艳和生动。
那种感觉……是什么?
她不知道。
很多年之后,当她在书本里看到一段描述后,终于为这种闷在骨头里的低烧、这种冷到骨子里的酸涩找到一个准确的名字时,她才恍然明白。
是嫉妒。
最深最沉默的嫉妒,它不嘶吼,不抢夺,只是静静地、顽固地存在着,让你在看到别人轻而易举就拥有的东西时,每一个呼吸都变得沉重。
她眼前的幸福,是她未曾拥有过的。
“应采宁。”
苏清臣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应采宁猛地回过神,像从一场冰冷的梦魇中被强行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