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信中说,易州四面被围,已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不得不调动整个河北路军队,以防蛮族随时发动总攻。
他搭在窗棂上的手慢慢捏紧。
军事上的事,自己不太懂。
但以先生以身作则的性子,倘若真有大战,定会披挂上阵。
可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也说不好……
不、不会的。
顾曜赫然转身:“拟旨,让枢密院与三司重新核对前三年拨去河北路的款项、粮草、军需。朕要知道,这些年的支援有没有落实。”
枢密院中的王家直系,停职的停职、下狱的下狱,剩下全都夹紧了尾巴,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这时候让他们查,想必不敢做什么手脚。
假如、假如河北路军队战力不足,河东路的军队也得准备着。
他想得周全,第二日旨意就传到枢密院与三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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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天光还未破晓,赤那被斥候的急报惊醒,连忙命人去通知东西两路军的将军赶来北路主帐。
南面军离主帐最远,消息来回不便,南路将军磨古斯平日便常驻主帐。
此时他听闻动静,一边系腰带一边往赤那的帐篷赶,掀帘进去的时候,看见对方正站在案前捋衣袖。
赤那听见响动,扫了一眼,继续理衣服,动作慢条斯理,看得磨古斯直磨牙。
装模作样,像大昭人似的,该不会他身上有大昭血脉的传闻是真的吧?
他暗自揣测着,走到案边:“出什么事了?”
赤那没回答,偏头朝副手抬了抬下巴。
北路军的将军和朔奴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易州其余驻军正往易州城方向靠拢,莫州军和广信军也有调动。大昭的粮队应该就在他们护送下,从哪里入城,现在还不能确定。”
说完看了赤那一眼,补上一句:“西路军阵前营地昨日被静塞军偷袭了。”
什么?!
磨古斯瞪圆了眼睛,快步上前走到舆图边,摩挲着下巴满脸疑惑:“不应该啊……”
难道真的不是故弄玄虚,易州城还有粮?
赤那已经理好了衣服,慢悠悠走到舆图另一头,嗤笑一声:“我早说了,大昭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磨古斯没有说话。
赤那也不管,自顾自往下说:“如果你们早听我的,对易州城发起总攻,也不会拖成现在这样。”
说得轻巧……磨古斯偷偷翻个白眼。
他们当然清楚,想要磨练出一支统一而强大的军队,必须通过战争、不断的战争。
可打仗是会死人的。这是攻城,又不是突袭,可以凭借速度减少伤亡。
他们没有攻城的弩床,只能靠人命去堆。
谁愿意承担士兵死亡的后果?又不是自己的兵。
他转移话题:“西面怎么回事?”
说到这,赤那的神色隐隐往下沉:“不知道,离保只传信说被偷袭了。等会他过来,你自己去问。”
话毕,他拖着下巴凝望舆图,不再言语。
磨古斯原地转悠两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半个屁股悬在外面,心也吊在半空。
西面……他有两千个兄弟都在离保手下。要是他们出事了,他必须让离保好看!
大半天过去,东西两路军的首领将军终于赶到。
也许是因为心虚,离保来得最慢,掀开帘帐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见他进来,眼神中带上些许探究。
他被针刺般的视线扎得浑身难受,脸色愈发阴沉,找了个椅子往下一坐,两手抄在胸前。
对方刚坐下,磨古斯就耐不住,连忙询问:“我的人有没有事?”
离保额角抽了抽,别开他的视线,语气比往日轻了三分:“被大昭人偷袭,但没太大事,只是粮草被烧了一些。”
“我问你我的人出事没有?”磨古斯步步紧逼。
离保抿了下嘴:“七个。两个是你的人。”
磨古斯立马拍桌而起,指着他的鼻子:“我把我的兵交给你,你就打成这样?大昭军队才几个人?你可是有手里八千多人!”
离保被逼得挂不住面子,脸皮抽动两下:“谁知道大昭人还有余力偷袭?我早说了,赶紧打,打完就没那么多事了!”
说着,他看向赤那:“详稳,你给句准话!”
赤那没搭话茬,而是给了和朔奴一个眼色。
后者上前两步:“刚收到消息,易州军已经往易州城来了。东南面的莫州,军队也在动,还有遂城南面的广信军。我刚派人去瀛洲,估计那边也准备开拔。
“总之,大昭的主帅已到,看样子是准备跟我们开战。”
他们跟大昭打了十几年,对大昭军队的德行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没有朝廷的命令、没有兵符,就算快兵临城下,也不敢主动出击——擅自出兵,打输了要丢官。
如今大昭军开始动起来,必然是朝廷的人到了,说不定还带着粮草。
众将领听完,互相对视一眼。
大昭军队集结还要时间,如果想攻打易州城,这是最后的机会。
但,倘若能找到大昭主帅所在,狠狠击溃他,也许比拿下易州城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