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旁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日头没过地平线后，天愈发黑了。

韩慈打马走在队伍中段，身后是粮队与广信军四千步卒，队列拉得很长，扬起一路黄土。

他身旁跟着何铨，朱机宜在队首，孟含章在后头押阵，不时有传令兵来回折返传递消息。

【韩大人，再不找地方休息，等天彻底黑后就不好走了。】

朱机宜自队首传来口信。

“某记得前方有递铺，到那休息。”韩慈对传令兵说。

传令兵将吩咐带到队前队尾。拐过一个弯道，他所说的递铺出现在眼前。

朱机宜打眼一看，忍不住“咦”了一声。

这黑灯瞎火的，不像有人在啊。

他抬手命队伍停下休整。

没过一会儿，韩慈几人驾马走来，孟含章转头，一片破败映入眼帘。

递铺门户大开，檐下的旗帜早被扯掉了，只剩半截绳子在风里晃。门口也不见驿卒，院里的水缸翻倒在地上，裂了一道缝，干涸的泥底朝天。

小吏进去将油灯蜡烛点上，几人跨进屋，扬起一片尘土，呛得人止不住打喷嚏。

“哎！不行不行！”朱机宜扇了扇风，快步走回院子，“太脏了，怎么能住人？”

孟含章的脸色被屋檐下摇晃的灯笼照得一明一暗。

“广信军与遂城之间，难道一间递铺都没有？！”他赫然转头盯着何铨，眼神凌厉，“你们之间不传消息？”

何铨的冷汗登时就下来了：“这……自然是传的。”

他喘口气，抢在对方开口前补充：“广信军离遂城比较近，一般直接派人传信就够了。”

说完，咽了咽口水，显然很心虚。

“够了。哼。”

孟含章冷哼，没再看何铨，心底又给王家记上一笔。

朱机宜脸色也不太好：“韩大人，这是第三个了。”

自他们向易州行进，已经遇到三个空置的递铺，怪不得易州军报要靠自己人传到京城！

韩慈没有表态，淡淡道：“王大人说，裁撤递铺是先帝同意的事情，不会延误军机。”

说着，微微侧头，瞥了眼何铨：“对吧？何都统。”

何铨能说什么呢？

王家是他外婆的母家。虽然这些年往来少了，但逢年过节该有的人情一样不少。自己能坐上广信军都统的位置，也是沾了王家的光。

广信军的一应物资，也是看在王家的面子上，保障得比莫州军易州军要好。

他摸了摸鼻子，抬头看向易州城方向：“韩大人，咱们这动静不小，蛮子要派斥候在山上望着，连咱们打什么旗都能数清楚，要怎么进易州城？”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硬，补了两声干笑。

朱机宜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韩慈没有回答。

月亮不知何时挂上天边，没有云层遮挡，月光投在大地上，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何铨说得不错。粮队加上广信军、押后的莫州军，共有一万余人，根本瞒不住。

南面没有乱起来，看来贺铮还没发现敌军补给线在何处。

他垂下眼，手指轻轻捻动：“先休息，明日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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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曜盯着递上来的奏报，看了三遍。

赢了，先生赢了！

手中奏纸不过薄薄几张，只淡淡写了一句“臣已击溃绕道之敌”，他却从里面看出战场凶险。

还好。

他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不愧是先生，文能安天下，武能定乾坤。易州有先生在，应该不成问题。

顾曜回想起韩慈的脸庞，沉着、淡然，仿佛山崩于前都不会变色。

他希望先生永远这样。

想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印子：“让你们探听宁府的消息，结果如何？”

小印子把头一低，声音有点虚：“陛下恕罪，奴婢还在找人……”

前些日子，皇帝命他们关注两座宁府的动静。

一开始，两家都风平浪静。然而就在前天，小宁府忽然以放下人回家探亲的名义，放走了一批人。

其中几个离了京城，立马往易州方向去。

皇城司有心跟踪，但手脚没藏好，不小心打草惊蛇，被甩开了。

“找不到？”顾曜眉眼一压，吓得小印子膝盖打弯，差点跪下去，“找不到就继续找。若影响易州前线，朕拿你们是问。”

“是。”

等小印子走远了，王生才上前来，推开半扇窗。

风裹着月色灌满屋，吹散一室凝滞的空气。

初夏的月色比春日亮了几分，给万物都覆上一层柔纱。

顾曜慢慢松开郁结的眉眼，踱步到窗边，遥望夜空皎洁的弯月，心里仍旧惦念着韩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