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当日,韩慈一早就骑马出了城。
寿宁山离京城不过几十里,山间薄雾未散,露水还挂在草叶上。他到得早,山上还没什么游人,便将马拴在山下茶馆,独自上了山。
不多时,张叔平、周垣、骆秉言三人也到了山脚。
张叔平把马拴好,瞥见一旁那匹油光水滑的黑马,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好马。”他咂了咂嘴,“看来有不得了的人也在山上。”
“京城贵人多,不稀奇。”周垣没太在意。
三人相携上山,张叔平臂弯里挎着竹篮,兴冲冲要挖野菜。
可三个读书人哪会干农活,挖一颗就弄得满头满手的泥。
“要不……算了吧。”他讪讪开口。
周垣和骆秉言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早该算了。”
他们把挖到的那颗独苗小心翼翼地收进篮子里,继续往山上走。
草丛里生着几丛野牡丹,有红有紫,开得肆意。三人系上红绸许愿,周垣闭上眼默念一句——愿求一知心人,白首不分离。
许完愿,他自己倒先不好意思,咳了一声,四处张望,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下山时,他们又碰见几丛牡丹。一朵白色花瓣、边缘带绿的牡丹立马吸引了周垣的注意。
他伸手折下,鬼使神差地插到自己鬓边。
骆秉言见了,摇头直笑:“不愧是探花郎,当真是沉鱼落雁。”
周垣翻了个白眼,反手折了朵大红色的插到骆秉言鬓角:“再多说一句,就把你发配去挖野菜。”
三人笑闹着往下走,转过一个弯,忽然都停住了。
不远处,韩慈正站在一棵树下,与两名少年交谈。
高个少年笑得殷勤,一边说话一边弯腰,而矮个少年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棵绿竹。
三人下意识躲到树后——他们可不敢跟打扰这位帝师。
“贤兄,这是韩蝶,我的同窗。”杜一舟介绍道。
韩慈点头:“喊我一声‘贤兄’就好。”
韩蝶乖乖叫了一声。
他看向韩蝶,难得说一句关心的话:“住在京城还习惯吗?不习惯可以到我府上住。”
“多谢贤兄好意,小弟不需要。”没想到韩蝶干脆拒绝。
一阵微风拂过,清脆的声音被送到树后。
周垣忍不住一怔。
韩大人的帮助多少人求之不得,如今他似乎是主动向对方提供帮助,这人居然不要?
他看向少年的眼神顿时带上几分打量。
韩慈没有勉强,又说了几句便离开。
两名少年也转过身来,周垣得以看清了少年的脸。
十分清秀,清秀到有些“娘气”,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倔强,怀里抱着一枝白牡丹,边缘带着绿,和自己鬓边那朵像极了。
他心头一动,伸手碰了碰鬓边的花朵。
骆秉言没发现他在走神,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吧,别让人发现了。”
三人从树后绕出来,装作刚上山的游人,与两名少年擦肩而过。韩蝶抬眼看了一下周垣鬓边的花,低着头走远了。
0529见韩慈主动关心一个路人,十分惊讶:“老大,这个韩蝶是什么身份?”
韩慈一言不发。
就在它以为对方是惯常地忽略自己时,忽然听他问:“你一直开着机?”
语调依旧平缓,但0529莫名从里面品出一点不可置信。
“我,我一直开着啊……”它小声回答,“就是你老是用不上我,我偶尔会溜号。”
“怪不得。”
怪不得?怪不得什么?你倒是说啊!
0529被他一句话弄得抓心挠肝,又不敢问。
试问谁敢问发现自己摸鱼的“上司”,对方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不更证明自己工作不上心嘛!
韩慈没理它,将折下的牡丹整理成一束,避免互相挤压导致花苞变形,然后右手握住缰绳轻轻一抖。
黑马迈开步伐,“哒哒”的马蹄声逐渐荡开。
他今日穿了一身玉色衣袍,衣上用珠白色的细线绣了暗纹,在日光下隐隐流转。
玉色温润,倒让他平日的冷意也柔和了几分,怀中的牡丹娇艳欲滴,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
大昭人爱美。
如此俊朗的青年,连路边的书生都忍不住驻足多看几眼。路过的仕女们见了,目光更是一直痴痴追着那道身影,直到他消失在路的尽头仍不肯回头。
0529享受着众人追捧的目光,摇头晃脑:“老大,你这么招摇过市,今后门槛怕是要被媒婆踏破了。”
韩慈惯例忽略它。
宫里,顾曜早就起了床,在殿门口翘首以盼。
看见韩慈的身影,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跑到一半又觉得不妥,放慢脚步,故作沉稳地站定。
“先生。”
“参见陛下。”
韩慈行礼,递出怀中花朵:“臣不知陛下喜欢何种牡丹,只折了这些,还望陛下莫嫌弃。”
看着还带着露珠的牡丹,顾曜眼睛一亮,赶紧伸手接过,指尖在娇嫩的花瓣上轻轻碰了碰,像怕弄坏了似的。
“先生挑的,朕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