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第一次小测的成绩刚出,年级里最先传开的反倒是一件没头没尾的怪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郑乐就把白林和穹景昼一起叫去了办公室。
没人知道里面到底谈了什么,只知道从那天起,白林的活动课经常不见人影。
有时候刚发完随堂卷,他人就被老师叫走了;有时候大课间跑操刚结束,大家还在操场上晃悠打闹,他已经拿着卷子往办公楼走了。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老师给他单独补课内内容,可慢慢就有人发现不对劲。
白林经常和年级主任兼数学竞赛教练老周、物理竞赛教练老徐凑在一起。
有时候在办公室最里面的空桌旁,桌上摊着的卷子印着密密麻麻的公式,一眼看过去就不是高一课内的难度;有时候在教师楼的小会议室,门没关严,路过能看见老周拿着笔敲着白板,低头跟白林低声讲着什么;到后来,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认熟了他,笑着跟同班同学打趣:“你们班那个白头发的第一名,又去跟老师开小灶啦?”
这下全年级彻底炸开了锅。
“不是吧?真让两个竞赛教练一起单独带?”
“数学物理双开?他才高一刚开学一个月啊?”
“我算是懂了,人和人之间真的有壁……”
起初大家还只是单纯地惊讶,可直到有人远远看见,白林从会议室出来,老周和老徐一左一右跟在他旁边,三个人边走还边低头讨论着题,所有人心里的那点认知彻底变了。
白林已经被单独拎了出来,放进了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赛道里。
而另一边的穹景昼,也开始时常不见人影,更像是有自己的事要忙。
他不说,旁人也不好多问。
可高一这届所有人都慢慢发现,这两个开学第一天就绑在一起的人,好像站在了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轨道上。
一个被竞赛教练们捧着,往最高的赛场送;一个没明说被拉进竞赛体系,却也始终按着自己的节奏走。
——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小会议室的百叶窗,斜斜切进来,在写满公式的白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影子。
老周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最后这道是我照着去年省赛压轴题改的,加了两重限制,专门给你拔高度的,下周给我思路就行。”
旁边的老徐也合上了手里的物理竞赛讲义,把一摞刚打印好的模拟卷往白林面前推了推:“这几套是往年省赛的真题套卷,你有空的时候刷着玩吧。”
白林点点头,把卷子和讲义收拢到一起,目光死死钉在那道思考题上,眉头轻轻蹙着,明显卡在了老周特意埋的那重变量转换的陷阱里。
这题本就是老周和老徐熬了一个晚上改出来的,光是核心的逻辑陷阱就设了三层,别说高一新生,就是高二冲省赛的种子选手,没个两三天也啃不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他们太清楚白林的性子,遇上卡壳的题,总得自己先闷头琢磨透,旁人多说一句都嫌打断思路。两人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桌上的资料,准备走人。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门就被推开了。
穹景昼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瓶冰矿泉水,挑了挑眉笑了笑:“没打扰二位老师吧?我来接我们白神下课。”
老周一看是他,忍不住笑了:“你小子倒是来得准时,刚讲完你就到了。”
这大半个月,穹景昼来接白林已经成了常态。一开始两位老师还有点不习惯,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甚至偶尔还会跟他聊两句白林的进度。
穹景昼走进来,把其中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盖,放到白林手边,顺势弯腰凑到他桌边,指尖在草稿纸上最乱的那片区域轻轻点了一下:“从这儿换个思路,把双变量拆成单变量嵌套,用拉格朗日乘数法,再放缩,比你硬凑不等式快多了。别盯着题干给的定义域,先推极值存在的临界范围,不然怎么算都是错的。”
白林顺着他点的方向往下想了两秒,脑子里的死胡同瞬间豁然开朗,连老周藏在最里面的那重陷阱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抬笔就往下写,行云流水,不过半分钟,就把完整的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甚至比老周的标准答案还少了两步冗余计算。
“谢了。”他写完最后一步,飞快地抬头看了穹景昼一眼。
“客气什么。”穹景昼笑了笑,刚要伸手去扒他放在桌下的书包,就听见身后传来两声倒吸凉气的动静。
他一回头,就看见老周和老徐眼睛瞪得圆圆的。
穹景昼还没反应过来:“呃……老师?你的眼镜要掉下来了。”
老周扶了扶眼镜,拿起桌上的草稿纸,手都有点抖:“这题我和老徐改了两天,光这个陷阱就磨了两个晚上,你扫一眼就看出来了?连最优解法都门儿清?”
他是真的惊了。
这一阵子穹景昼也偶尔在他面前给白林讲题,就知道穹景昼底子不弱,可他万万没想到,连这种级别的竞赛压轴题,他都能扫一眼就点透核心,甚至比他们这些教了十几年竞赛的老教练,思路还刁钻简洁。
老徐喝了口水压压惊:“你小子是真藏东西了啊。”
说着,两人对视一眼,老周先开了口:“我说穹景昼,你跟我交个底,你这脑子,到底为什么不肯报竞赛?”
这话不是第一次说了。
从第一次穹景昼顺嘴解出那两道数学物理难题开始,老周和老徐就动了心思。他俩太清楚,这孩子的天赋根本不比白林差。
这俩月,他俩明里暗里劝了不下十次。只要他肯报名,肯花点时间刷题,省一稳拿,甚至有机会冲国赛。
可每次劝,穹景昼都有理由推脱。
果然,这次他也只是笑了笑,伸手揉着白林的头发:“老师,真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我一堆拍摄通告,时不时就要请假,再说了,我是真懒,让我坐一下午啃题,我浑身都难受。”
他话说到这份上,老周和老徐也没辙了。
“行了行了,不逼你了。”老周摆了摆手,“但什么时候想通了,想报名了,数学竞赛的门,随时给你开着。”
“物理也是。”老徐立刻补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谢谢两位老师。”穹景昼伸手把白林桌上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包里,完全无视了对方刚才被他摸来摸去,红起来的耳朵,“时间不早了,白林这一下午脑子都快转冒烟了,总得让人家吃口热乎的。”
说着,他拉着白林就跑掉了。
老周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跟老徐双双叹了口气。
“真是个怪物。”老周喃喃道,“我们年级要大变天了。”
老徐摇摇头:“可惜了,真的可惜了。”
而走廊里,白林被穹景昼拉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他:“你明明都会,为什么就是不肯报?”
穹景昼笑了起来,捏了捏他的耳朵:“报什么竞赛,还不如多陪我们白神打会游戏呢。”
白林拍开他的手,刚在老师面前不好发作,现在可没这个顾虑:“谁让你碰我了?有没有点边界感?”
穹景昼“哦”了一声,继续拉着他往楼下走,可脑子里嗡嗡的。
他刚才说那些思路的时候,完全是顺嘴就出来了,根本没经过大脑思考。直到被三个人齐刷刷盯着,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是有一段……19岁大学生的记忆,可就算是数学系的本科生,也不可能一眼看清楚那道竞赛题的思路和陷阱。
更奇怪的是,刚才开口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堆满了专业文献的书房,还有一行行写满了图论、密码学、算法推导的白板,耳边好像还有人在跟他讨论着什么。
那段模糊的记忆,梦里陌生的高中,还有那些本能就刻在脑子里的知识,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到底是谁?
——
别墅的深夜,总是安静得过分。
白林洗完澡出来时,头发还半潮着,穹景昼正靠在他房间的小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动静立刻抬了头:“能查了吗?”
白林走到书桌前开了电脑:“十点整。”
穹景昼扫了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九点五十八。
“这破网站怎么还不提前开。”他啧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轻轻一跳坐到桌子上,“准考证号呢?”
白林拉开抽屉,把写着账号和准考证号的便签纸拿了出来。
穹景昼看了眼他波澜不惊的侧脸,忽然笑了:“你怎么每次查成绩都一点波澜都没有?”
白林点开成绩查询页面,光标停在输入框上:“不然呢?”
“至少也该紧张一点吧。”穹景昼低头盯着他,“这可是你第一次参加高中数学竞赛省赛。”
白林没接这句,可就在页面刷新的瞬间,他搭在鼠标上的指尖,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十点整,网站果然卡得厉害。
加载的小圆圈在页面中央转了一圈又一圈,穹景昼整个人不自觉地往白林那边倾,差点从桌上摔下来:“这破系统不会崩了吧?”
“人多……等一下就好。”白林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已经开始抽抽了。
“要不我来点?”
“别动。”
短暂的空白加载后,成绩页面稳稳地弹了出来。最顶端的一行,清清楚楚地印着四个黑体字:省一等奖。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先反应过来的不是白林,是穹景昼。
“白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