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冷得吓人,也空洞得吓人。像是心里那点东西彻底烧完之后,只剩下了灰烬。周远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松开。”
周远没松,反而抓得更紧了,声音更低更急:“你冷静点!你打了他们,受处分的是你!到时候那些人只会把事闹得更大!”
白林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怒火已经把他整个人烧穿了。
“他们把他说成那种脏东西——”
他没说完。那个“他”一出口,就像承认了什么。
“我知道!”周远的手收得更紧,“不值得!”
白林猛地一挣。
手腕从周远的掌心狠狠抽了出去,把他最后一点理智也一并抽断了。周远被他带得踉跄了一步,再抬头时,白林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看台。
他站在那几个男生面前,个子比他们高出大半个头,身形也宽得多,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光线。他大口地喘着气,眼睛被怒火染红:“告诉我,那句话谁说的?”
那几个人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白林真的会冲上来。可随即又虚张声势地笑了起来,互相递了个眼色。
“你急什么?”最开始起哄的那个男生梗着脖子,“怎么?被我说中了?”
白林的视线死死钉在他脸上。
“是不是你说的。”
那人被他盯得发毛,却依旧嘴硬,声音更贱了:“是我说的又怎么样?我说错了?他不就是——”
白林一拳砸了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打人,用了十足的力气,骨头撞在脸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看台上格外清晰。那人脑袋猛地偏到一边,整个人往后翻了出去,摔在台阶上狼狈不堪。他骂了一句脏话,血立刻从嘴角渗了出来。
“卧槽!”
“打人了!”
看台瞬间乱了。
有人尖叫,有人哄笑,有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躲,更多的人掏出了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白林,像等着拍下一场更大的戏。
闺蜜和李璐离他们不到两米,她拽着李璐的胳膊想走,可李璐坐在原地,一动没动。
那个被打的男生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地挥着拳头就朝白林脸上砸过来:“你他妈敢打我!”
可他的拳头还没碰到白林,就被一把攥住了手腕。白林的手劲大得吓人,手指收紧,那人瞬间疼得龇牙咧嘴,半个身子都软了下去,嘴里的脏话变成了痛呼。
白林的个头和力量,对他是压倒性的。他轻轻一甩就把人又甩在了地上。
“再让我听见你说穹景昼一句坏话,”白林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他妈撕了你的嘴!”
白林又冲上去补了几拳。
周远冲了上来,从后面死死抱住白林:“够了!白哥!别打了!”
白林像疯了一样。他挣不开周远的胳膊,就干脆抬脚踹向那个还在地上缩成一团的男生。
“别把他说成那种脏东西!你不配!”白林的声音第一次这么失控,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再说穹景昼。不能让他们把他最怕的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就在这时,体育馆入口传来一声暴吼,炸得整个场馆都听得见:“白林!!你他妈想上热搜是不是!!”
王子逸把买来的水扔在地上,跑得脸都红了,眼睛瞪得像要吃人,冲上看台一把拨开挡路的人,站在白林面前。
“知不知道多少镜头对着你?!”
“你不是最怕连累他吗?!”
“热搜”“他”“连累”。
像三把刺刀,狠狠扎进白林最软的地方。
他的动作猛地一停。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甚至亲口说出了穹景昼的名字。
脑子里那根绷断了的弦,忽然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接了回去。
他还攥着拳头,指缝里沾着一点别人的血。恶狠狠地盯着地上的人。
可他整个人,瞬间失了所有力气。
王子逸盯着他,盯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不停发抖的手,压低声音:“别发疯了,他怎么办?”
周远趁白林失神,几乎是半抱着把人拽下了看台。白林被他拽着走了两步,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不停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所有的情绪。
看台上的人还在骂,有人喊着要报警,有人阴阳怪气地喊“明星的朋友就是了不起啊,随便打人”。更多的手机还对着他们,像一排排睁着的、等着看好戏的眼睛。
李璐终于站了起来。她把手机举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点了保存录音,屏幕一黑,抬眼看向那几个挑事的男生。
“刚刚那些话,你们最好祈祷别传到老师耳朵里。”
那几个人愣住了,色厉内荏地喊:“你他妈录了?”
“你们不是很喜欢说吗?那就去跟教导主任说,跟校长说,跟你们爸妈说,一群败类!”
李璐从来没说过脏话,闺蜜在旁边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站了一步:“就是!你们太过分了!”
李璐拍了拍闺蜜的手,目光越过那群人,落在被周远按在场边的白林身上。
白林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还在抖,抖得停不下来。周远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像怕他再冲出去,也怕他下一秒就散架了。
李璐没有过去安慰,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看着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把所有情绪都藏得严严实实的白林,终于碎了。
这从来都不是什么玩笑,这是真的能把人逼疯的东西。她从白林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体育老师尖锐的哨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老师来了!”
更多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像一群等着拍下一场戏的眼睛。
李璐见状赶忙走下站台,上前叫住体育老师。
王子逸一把拽起白林,声音咬得死紧:“走!快走!你要是再给他们留一个镜头,我真得把你扛回去。”
白林被他拽着走,整个人已经快要虚脱,踉跄了一下,被周远从旁边伸手扶住。三个人往体育馆侧门走,像在逃。
身后还有人在骂,在笑,在拍。
——
走出侧门的时候,傍晚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白林浑身一僵。
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忽然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颤抖:“我刚才……是不是做错了。”
王子逸一瞬间没接话。周远的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
沉默,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白林的手瞬间冰透了。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回刚刚的画面——看台上那些亮着的手机屏幕,一个个镜头对准他。
最重要的是,他当着镜头亲口说出了“穹景昼”这三个字。
再往后,是穹景昼的名字被拖出来,被剪成博眼球的标题,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
他这辈子最怕的事,从来不是自己挨骂,不是自己受委屈,是把穹景昼,拉进他这摊见不得光的脏泥里。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一张嘴,空气却像突然被抽干了,他怎么吸,都吸不进一口气。呼吸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像有人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胸口疯狂起伏着。
手指开始发麻,麻意顺着手腕、前臂往上蔓,连掌心都变得木然,像不是自己的了。
“白哥?白哥!”周远的声音一下子慌了,伸手扶住他晃了晃的身子。
白林想点头,可眼前的景物开始晃,侧门的铁网、地上的影子、远处灰白的天,全都被拉长、变形,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心跳,越来越清晰。疯狂地砸在耳膜上,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想抓住周远的手,想抓住点什么实在的东西。
手伸出去,却只抓到了一把空。
视线忽然被一段画面硬生生塞满。
是水房里的那一刻。
还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次的那句——“这样也好。”
“景昼……”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错了
想说,我只是怕弄脏你
可那声音,根本没从他身体里发出来。
他听见王子逸在喊他,听见周远在叫他,听见有人奔跑的脚步声,可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条很远很远的、空荡荡的走廊,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最后,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四周涌了上来。
像潮水,一点点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把他整个人,拖进了更深、更冷的地方。
绝望,将他完完全全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