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白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
游泳之后的第三天,穹景昼给白林发消息,说从外地带了礼物给他,让他去家里拿。
白林看了整整十分钟,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最终回了一个“好”。
站在穹景昼家门口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门很快开了,穹景昼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软软地垂着,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味。
“进来啊,怎么这么客气。”穹景昼笑着,侧身让他进来。
白林换了鞋走进客厅,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他来过很多次,以前和穹景昼一起在这里写作业,一起打游戏,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熟得像自己家一样。可现在,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去给你拿饮料。”穹景昼往厨房走。
白林坐在沙发的最边缘,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拘谨的访客。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客厅,扫过沙发上丢着的衬衫,扫过茶几上喝了一半的水杯,扫过阳台晾着的衣服,每一样东西,都能让他心跳加快。
穹景昼拿了冰可乐过来,递给他。
白林伸出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穹景昼的手指,他猛地缩回手,可乐罐差点掉在地上,又慌忙接住,罐身上的水珠沾了他一手。
“谢谢。”他低着头,不敢看穹景昼的眼睛。
穹景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刚好是那半步。
“对了,给你带的礼物,生日没在这边陪你过。”穹景昼把旁边的盒子推过来,“当地的书签,你不是喜欢看书吗,还有一个手办,你之前说过喜欢的那个。”
白林打开盒子,里面的书签刻着海边的风景,很精致,手办是他去年随口提过一句的角色,他自己都忘了。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还有浓浓的厌恶。
穹景昼明明这么好,自己却这么肮脏。
“谢谢。”他把盒子合上。
“哎哎,给你看我这次拍戏的花絮,特别搞笑!”穹景昼拿起平板,往他这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要碰到他。“全网独家,你是第一个观众。”
白林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距离。
穹景昼的动作顿了一下,眼里的兴奋淡了点,没说什么,只是点开了视频。
平板的光映在两人脸上,视频里的穹景昼穿着戏服,吊威亚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还笑着对镜头做鬼脸。
白林的视线落在平板上,可注意力全在身边的人身上,他能闻到穹景昼身上的味道,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听见他笑的时候轻轻的呼吸声。
他的心跳快得要炸开了,脑子里全是游泳馆那天乱七八糟的画面。
视频放完了,穹景昼转头跟他说话,他却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发出“咚”的一声响。
“啧,小心点啊。”穹景昼马上站起来,“撞疼了?”
“嘶……没、没事,”白林的声音发颤,“我去个洗手间。”
他转身冲进洗手间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着粗气。拧开水龙头把冷水往脸上泼,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神慌乱,嘴唇抿得紧紧的。
“白林,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骂着,“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他把你当朋友,你脑子里在想什么脏东西。”
他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直到情绪平复了一点,才打开门走出去。
刚走到客厅,就看到穹景昼正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笔,家居服的下摆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一截腰线。
“……”
白林立刻别开脸,转身就往玄关走。
“我该回家了。”他手忙脚乱地换鞋,连盒子都差点忘了拿。
穹景昼走过来,皱着眉看他,“我又哪里惹你不舒服了?”
“没有,”白林不敢看他,拉开门就往外走,“谢谢你,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逃一样跑到了公交车站,站在太阳底下才停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
暑假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开学前一天晚上,白林做了一个梦。
梦很模糊,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些碎片——哗哗的水声,很近的呼吸,有人站在他面前,看不清脸,却熟悉得让他心慌。
那个人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体温,近到呼吸扑在他的脸上。他想退,却退不了,身后是冰冷的墙。他想看清那张脸,可水汽模糊了一切,只有那种滚烫的感觉,还有乱到不得了的心跳。
对方伸出手,梦里的他,没有躲开。
……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那道熟悉的、细细的线。他躺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刚跑完一千米。
过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梦到了什么。
那一瞬间,心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闷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回忆,可越不敢,梦里的画面越清晰,那种靠近,那个没有躲开的自己。
他猛地坐起来,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滑,睡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不是。”他对着黑暗,声音抖得厉害,“不是的。”
他不是那种人,他没有那些不该有的想法,他只是把穹景昼当朋友,最好的、唯一的朋友。
他坐在床边,手撑着床沿,脑子里的画面还在转,转得他头晕,转得他反胃。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冷的水冲在他的手上,冲在他的脸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冲掉什么,只是觉得浑身都脏,怎么都洗不掉。
水哗哗地流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陌生,眼眶发红,嘴唇抿成了一条死死的线,眼神里全是厌恶。
那种强烈的、令人反胃的厌恶,涌了上来。
不是厌恶穹景昼,从来都不是。
是厌恶他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穹景昼。
为什么是这么多年里,那个在学校里唯一对他好的人,唯一把他当回事的人,唯一在他被人嘲笑的时候站出来护着他的人。那个把他从无边黑暗里拉出来的人,那个走了半年还会记得他随口说的一句话的人,那个干净的、像光一样在镜头前闪耀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一拳狠狠砸在了身后的瓷砖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剧痛从指节传来,鲜血从裂开的皮肤里渗出来,混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洗手池里,晕开小小的红圈。
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面目狰狞的自己,一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第二天开学,见到穹景昼的时候,阳光很好。
穹景昼站在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鸭舌帽压得很低,手插在兜里,看见他立刻笑了起来。
“早啊,昨天睡得好吗?别臭脸了,新学期新气象。”
白林没说话,一步步走上前。
穹景昼很快注意到了他的手,指节上有新的伤口,刚刚结痂。他立刻托起了白林的手腕,语气欠欠的:“又怎么回事?跟人打架啦?”
白林的视线落在穹景昼的手上。那双手温暖干净,手指修长,线条流畅,是常年保养得很好的手。
而这样好看的一双手,他在梦里,居然毫无忌惮地牵着,甚至十指相扣。
他不敢再想下去,想立刻消失在这里。
阳光从穹景昼的背后照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给他身后镀了一层金色的光环。那层光很暖,很亮,亮得白林的眼睛有点发酸。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光,是他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之后,第一次照进来的光。
他猛地抽回手,拉开了那道熟悉的距离。
“没有,摔到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连他自己都听出了里面的抗拒。
穹景昼看着他,没再追问,也没再往前凑。
他们并排往学校里走,肩膀之间,依旧隔着那半步的距离,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白林终于发现,自己每一次靠近,都想靠得更近。每一次并肩,都想让那半步彻底消失。每一次看见他笑,都想让那个笑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而这些念头,每一个,都在反复地告诉他:你是脏的。
穹景昼是光,是救他的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该被玷污的存在。
而他享受着光的温暖,心里却想着要把这束光,拉进和他一样的黑暗里。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白林低着头,看着脚下两道影子,永远隔着那半步,碰不到一起。
那半步的距离,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
那天晚上,白林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噩梦。
梦里很冷,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听见穹景昼在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
“白林——白林——”
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的,也没有逗他时的笑意,只有满满的恐惧。
穹景昼脸色惨白,手伸在半空,像要抓住什么,身后是无尽的、翻涌的黑暗。
白林想问他怎么了,想冲过去抱住他,想告诉他别怕。
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一瞬间,他忽然看清了,穹景昼的眼睛在看着他。
穹景昼的害怕,他的惊慌,全都是因为他。
他拼命地想解释,想证明自己没有恶意,想让那张脸别那么惊慌。
可最后从嘴里挤出来的,只有一段支离破碎的、连他自己都听不懂的音节。
“谢…%你……&明……”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睡过的床单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他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梦里穹景昼惊慌的脸,还有那句支离破碎的话。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拼凑着,却什么都拼不出来。
“谢…%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