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嗤了一声:“我不去,丢脸。”
“你不是无所谓吗?”
“我忙。”
“哦。”
穹景昼心里却有点累,他真的忙。
最近忙着拍摄、忙着应付那些要求,忙着把自己的日程塞满,尤其是最近王芳告诉他:“作为明星你必须有训练,必须有体能,必须有规律。你在镜头里消耗的是你自己。”
所以从今天开始穹景昼每天下午都得去游泳,一个专业的游泳馆,封闭、干净、有教练,有时间表。
“因为我以后放学要去游泳。”
“你会游泳?”
“那你小瞧我了。”
“哦。”
穹景昼更烦:“你只会“哦”?我真要去,王阿姨安排的,专业的。”
白林没搞懂穹景昼为什么突然这么大火气:“那你加油。”
“得了,你别把自己弄伤了。”
日子就这样慢慢往前走。
中午白林桌上还是会多一盒“难吃的健身餐”。他照旧以为自己是在帮穹景昼处理“苦差事”。每次吃完都会很认真地把盒子洗干净,擦干水还给穹景昼。
穹景昼每次接过盒子都会“啧”一下:“你洗那么干净干嘛,像我虐待你似的。”
白林低头拉书包拉链:“我没那么想。”
穹景昼盯着他,没再说什么。
白林的身体也一天天壮实起来。
——
放学后,体育馆的灯亮得很早。
白林在里面运球、投篮、跑步。跑到汗把额发打湿,他会抬头看一眼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像有人把画布上的蓝慢慢涂深。
有时他会想:穹景昼现在在水里吗?会不会也很累?会不会被教练骂?
他想完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他只是担心朋友而已。
朋友。
这两个字对白林来说是很重的东西,是穹景昼在他的生日贺卡上写的。重到他一拿出来,就会小心翼翼,生怕摔碎。
某天傍晚,穹景昼游泳训练结束,上车时王芳把毛巾给他:“头发再擦干点,别感冒。”
穹景昼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窗外:“……我们能不能先回学校一趟?”
王芳从后视镜看他一眼:“你不是刚从学校出来?”
“东西落教室了。”
王芳笑了一下:“行,回去一趟。”
穹景昼立刻坐直:“谢谢王阿姨。”
王芳踩油门,车掉头。她没再问,只在红灯前停下时随口一说:“你回去可以,但初中和小学不一样了,别做让人怀疑的事。”
穹景昼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我又不是去干坏事,拿个东西而已。”
“下车戴好帽子。口罩也拉上。”
车停在学校侧门,王芳没下车,只把车窗降下一点:“我在这等你,别乱跑。”
穹景昼“嗯”一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王芳坐在车里,眼神很温柔,像一盏灯。
穹景昼把帽檐压低,沿着走廊往体育馆方向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里面传来球砸地的声音,“咚、咚、咚”,很规律,像心跳。
他从门缝里看见白林。
白林穿着校服裤子,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的短袖已经湿了半截。他进步很大,能十投中七了。
投丢了还是不骂人,只是抿着嘴,像跟自己较劲。
穹景昼站在门外,忽然有点不敢进去。他怕自己进去,白林又会紧张。
他在门口犹豫的那几秒,白林抬头了。
白林看见他,耳朵迅速红起来,动作停了。
“你怎么在这?”
“我回来拿东西,路过。”
白林语气很认真:“那你就坐那儿看我打会。”
“……闲的。”
白林没回怼,只抱着球站了一会儿,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练。最后他还是把球放下,走到旁边的看台坐下。
穹景昼也坐了过去。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白林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像怕自己身上的汗蹭到对方。
他低头擦汗,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进衣领,他擦得很用力。就在这时,搭在膝头的毛巾不小心滑了下去,“啪”地砸在冰凉的地板上。
那一瞬间白林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
穹景昼已经弯腰,自然得像捡起自己掉的笔,指尖已经碰到了毛巾的边角。
“别碰!”
白林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可已经晚了。
穹景昼把毛巾捡了起来,甚至还顺手拍了拍上面沾的一点浮灰,才递到白林面前,语气里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掉了……”
“恶不恶心啊!”
这句话像不受控制的炮弹,狠狠砸了出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体育馆都静了。只剩下高处窗户钻进来的风声,还有远处篮球在地上滚了半圈的轻响。
穹景昼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脸上的茫然一点点褪下去。随后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故作嫌弃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白林也僵住了。
他像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像耳光一样狠狠扇在他自己脸上。
他不是骂穹景昼。
可话出口,全变了味。
白林的脸瞬间从耳根红到了额头,又一点点褪成惨白。他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头死死低着,盯着自己的鞋尖,连看都不敢看对方一眼。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抖,“我不是……”
穹景昼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火忽然就散了,换成了说不清的烦躁。他收回了手,没再说话。
白林盯着那块放在台阶上的毛巾,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炭。他飞快地伸手抓过来,毛巾上的汗湿透过布料,浸得他手心疼。
然后他就一直低着头,像个被罚站的学生,肩膀绷得紧紧的,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穹景昼才开口:“你刚才,好凶。”
白林喉咙动了动:“……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穹景昼说。
白林猛地抬头,眼睛里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撞见穹景昼的眼神,又立刻低了下去。
“你别突然爆炸,我还以为你要揍我。”
“你手以后别那么快。”
“行,听你的。”
空气里的紧绷感散了点。穹景昼又问:“你现在不躲我了?”
白林“嗯”了一声,声音还是闷闷的。
“你还怕我笑你吗?”
“不怕,我现在比你强些。”
“你说话怎么这么烦。”
“你才烦。”
风从体育馆高处的窗缝钻进来,带着一点冷。灯光把地板照得发亮,球印子一圈圈留在地上,白林的情绪也慢慢稳了下来。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那你今天……真落练习册了?”
“那肯定。”
“哦。”
“我让王阿姨带我回来的。”
“嗯。”
“她在车里等我。”
“嗯。”
“啧,你就不会问一句‘王阿姨会不会骂你’?”
“她不会骂你。她只会看穿你,然后装做什么都没发生。”
“……”
穹景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装得很拽:“行。我走了。”走两步又回头,“你别练太晚。”
“知道。”
“别伤着了。”
“你不是路过吗?怎么管这么多。”
穹景昼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门合上的时候,体育馆里又只剩下球砸地的声音。
白林抱起球,站回罚球线。他投了一次,球进了。
——
白林回到家,洗完澡回到房间,房间里很安静。刚才在球场的那句“恶不恶心”却一直卡在耳朵里,像回声一样反复撞回来。
他把毛巾洗干净叠好放在椅背上——叠得很整齐,像这样就能把刚才的狼狈和难堪也叠起来收好。
可没用。
他坐到桌前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了两行就停了。停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还在发热。
他不是生气,他只是……太丢脸了。
被穹景昼看见,被最在意的朋友看见自己失控、狼狈、像个神经质一样大喊大叫,还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白林越想越难受。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他盯了很久,终于点开对话框。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他说点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
【对不起。】
又删掉。太重了,好像做了很大的错事。
他又打:
【今天我不该吼你,不该说那种话。】
又删掉。像是在给自己判罪。
最后他只发出去一句:
【我声音太大了,我不是凶你。】
发出去的瞬间,他心口一紧,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三秒又翻过来,盯着屏幕,等那个“已读”。
手机震了一下,白林几乎是扑过去点开。
穹景昼回得很快
【少来了】
【下次别突然爆炸,我心脏不好】
白林又打了一句,打到一半停住——“我怕你嫌我脏”。这句话太丢脸了,他删掉。
可删掉以后,心里反而更堵。
他咬了咬牙,还是换了个句子发了出去:
【我只是怕弄脏你手。】
这句话发出去,他又觉得自己太直接了,他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终于,消息跳出来:
【?】
【我乐意】
白林鼻尖忽然一酸,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回:
【嗯。】
【谢谢。】
过一会他又觉得“谢谢”太郑重,像把穹景昼推远了,可已经来不及撤回。他只好把手机放回桌上,埋头去写作业。
过了一会,手机屏幕又亮了。白林连忙打开来看,是穹景昼的回复。
【早点休息】,跟着一只小狗点头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