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放榜那天，穹景昼紧绷了一整天，没说几句话。

王芳把一杯冰水递给他：“出结果了，网上查吧。”

拿出手机点开网站，验证码歪歪扭扭像蚂蚁爬，穹景昼刷新两次才勉强看清。指尖敲完那串字符，悬在“查询”键上顿了足足三秒，才重重按下去。

页面转了个圈。

直升初中部：通过。

穹景昼反复扫了三遍那行字，确认不是眼花，胸口绷了快半个月的弦“啪”地一声断了，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刚才连呼吸都忘了。

“进了？”

穹景昼故意扬起下巴，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这不很正常。”

王芳笑了笑：“正常就好。”

穹景昼没接话，脑子里只剩一个名字——白林。可系统只能查自己的结果，看不到别人的。

刚伸手要拿手机，铃声先响了，陌生来电。

穹景昼接起来：“喂，您好？”

那边声音又急又快，带着点喘：“是穹景昼吗？”

穹景昼一下子乐了，拖长了调子：“哦～白林同学啊。”

白林“嗯”了一声：“我妈手机，我查到了，我进了。”

“你呢？”

穹景昼顿了半秒，本来想逗逗他，听着他的声音又有点不忍心：“进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白林像是突然笑了，又硬憋着，声音闷闷的：“那挺不错。”

“哎，那看来我还得陪你上初中啊。”

“嗯。”

“开学找不到我，别哭鼻子啊。”

“哭个鬼，我又不是小孩。”

“你就是。”

白林哼了一声，丢下一句“开学见”就挂了电话。

穹景昼把手机扣在桌上，心口暖烘烘的，像被温水泡过。

——

开学那天，初中部乱得像开锅的沸水。

校门口挤满了新生和家长，公告板上贴着巨大的分班表，从右到左依次排开——最右侧是预备（1）班，全年级唯一的尖子班，只收20个学生；最左侧是预备（8）班，和其他普通班没什么两样。

穹景昼踮着脚扫了一眼，先在最左边的表格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预备（8）班，穹景昼。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挤去最右边的尖子班榜单。他皱着眉往里钻了半天，终于在第一行的名单里，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字：预备（1）班，白林。

一班在最右，八班在最左，隔着整整一条走廊的距离。

哇哦，摆渡人和那位狗屁神明干的好事。

不知是穹景昼性格如此，还是青春期的缘故。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时候言行举止特别欠揍，还总烦躁的不行。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白林肯定要胡思乱想了。

他太知道白林的毛病了，脸上什么都不写着，心里肯定绕了几百个圈子。指不定已经在心里编了一整套“穹景昼应该很开心不和我一个班”的戏码。

他当即决定先去把人哄住。

八班在走廊最左的尽头，教室里吵得像菜市场。穹景昼随便挑了个靠窗的空位，他把书包往桌洞里一塞，拉链都没拉完，转身就往走廊另一头跑。

刚到四班门口，身后突然有人叫他：“穹景昼！”

……还是跑得不够快。

一个瘦瘦的女生冲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是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妈特别喜欢你！”

穹景昼：“……”

他急着去找白林，又不能驳人面子，只能接过笔：“没问题，签哪儿？”

女生手抖得快把纸戳破：“这儿这儿！”

穹景昼低头写名字的几秒里，有个身影飞快地擦肩而过。

白林刚在一班放好书包就出来了，脚步越走越快。走到一半又硬生生放慢——他不想显得那么着急。

白林走到八班门口，站住脚往里看了半天。

满教室都是陌生的脸，穹景昼不在，只有桌洞里那个眼熟的黑色书包安安静静待着。周围的喧闹吵得他耳朵发麻，他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走得极慢，盯着反光的地板一步一步：可能他被人围住了；可能他也在找我；可能……去厕所了。

也可能是故意不在。

不过分开也挺好的，穹景昼本来就因为他受了不少闲话，现在他能少好多麻烦。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乎乎的喊：“白林！”

白林闻声回头，穹景昼正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额发跑乱了，额角带着薄汗。

白林嘴上却装起了不在意，语气硬邦邦的：“你跑什么？”

穹景昼先扶着膝盖喘了口气，抬起头欠兮兮地问：“要不先说说你在干嘛？”

“回班。”

“回班回到八班来了？”

白林挂不住了，索性先发制人：“你刚干嘛去了？”

“上了个厕所，这也要问？”

白林没说话。

穹景昼看着他的表情，挑了挑眉：“你不会以为我故意躲你吧？”

白林还是没说话，不说话基本就等于默认。

穹景昼服了：“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白林偏开视线：“谁知道你是不是嫌麻烦。”

果然。

穹景昼特别认真地点了点头：“你真聪明。”

白林的嘴角瞬间垮了下去。

穹景昼差点笑出声，赶紧补了后半句：“但我这人偏不怕麻烦。”

“你——”

“行了行了。”穹景昼收起玩笑，“反正还是一个学校，放学还是能一起走，周末还能一起写作业，差不了什么。”

“……谁要跟你一起走。”

“行啊。”穹景昼转身就走，“我到时候自己走。”

“等等。”

穹景昼背对着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憋笑，过了一会儿才回头：“干嘛？”

“一起走……也不是不行。”

“那不就得了，以后放学等我。”

“你刚才到底干嘛去了？”

“怎么。”穹景昼笑得一脸欠揍，“你还想监督我上厕所么。”

白林瞪了他一眼，又摆出那副冷淡的表情。

穹景昼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回班吧，开学第一天就臭着脸，别让人觉得一班不收活人。”

说完转身就走，边走边挥挥手：“放学别忘了等我！”

白林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往回走。

走廊里还是吵，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可他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东西忽然就安静了。

过了好半天才小声应了一句。

也不知道穹景昼听见没有。

——

白林回到一班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刚进门，视线先扫过全场，下意识停在了靠窗第二排的位置。那里坐着个很漂亮的女生，扎着清爽的高马尾，正安安静静地翻着新发的课本。

他只扫了一眼，就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后排的人轻轻踢了踢他的凳腿。

“哎哥们，你就是白林吧？”

白林回头，看见个高高壮壮的男生，浓眉毛，笑起来带着点痞气，是个自来熟。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上次水房里，帮穹景昼说话的就是他。

“你是……”

“王子逸，”男生冲他伸出手，笑了笑，“你好啊。”

白林跟他握了一下：“你好。”

王子逸靠在椅背上，随口问：“你刚才是不是去八班找穹景昼了？”

“没有。”

王子逸笑了一声：“行吧，他刚才跑到门口问我有没有看见你。我说没看见，他就掉头跑掉了。”

“他找我？”

“不然呢？”王子逸挑了挑眉，“那家伙急得和人丢了似的。”

白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碎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就是别扭和自责——他怎么能把穹景昼想得那么坏。

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王子逸又轻轻踢了下他的凳子：“行了哥们，开学第一天，别冷着个脸，吓人。”

刚那个靠窗的女生听到穹景昼的名字，正好回头，和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冲他礼貌地笑了笑，转了回去。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女生叫李璐。

——

开学第一天没上正课，无非是领校牌、排座位、班主任念纪律、老师自我介绍。”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整栋教学楼瞬间炸开了锅。

一班的窗户开着，夏末的风灌进来，白林明明耳朵竖得老高，等着走廊里的动静，手上收书包的动作却慢得不行。

王子逸在后面把椅子往后一靠，发出“吱呀”一声响：“哥们，咋还不走？”

白林头也不抬：“整理书。”

“你这速度得整理到明天吧——”

他话没说完，走廊那头先起了一阵小骚动。

有人压着声音喊：“哎哎！穹景昼来了！真的好帅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大家都好奇地往门口望，新生里不少人都听过这个名字，都想亲眼看看。

下一秒，教室门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得又快又欠。

白林手一抖，书差点从桌上滑下去，他故作镇定地提高了声音：“谁啊？”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说呢？”

全班瞬间“哇”声一片。

“我天，真是他？”

“找谁找谁？”

“演偶像剧呢这是！”

白林恨不得从楼上直接跳下去，偏偏还要装淡定，硬着头皮走到门口，压低声音骂：“吃错药了你，这么张扬。”

穹景昼书包背得歪歪的，额发带着点汗：“我路过，顺便看看。”

“你个八班的，路过我们一班门口来敲门？”白林瞪他。

“走错教室了，不行啊？”

班里又是一阵哄笑。

“他俩关系这么好啊！”

“咋们班这个男生长得也好帅！”

白林本来以为自己会像以前一样浑身不自在。可这次不太一样。周围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更多是起哄、好奇，还有点善意的笑。

他居然没那么难受。

甚至还有点说不清的别扭骄傲。

王子逸在后面吹了声口哨：“你这路错得挺准啊，直接定位我们班白林。”

穹景昼冲他笑了笑：“大哥，刚着急忘了说了，上学期的事谢了啊！”

“客气啥，”王子逸懒洋洋地挥挥手，“你朋友我帮你盯着呢，丢不了。”

白林恨不得把书包砸他脸上。

穹景昼笑得肩膀都抖了，拉了拉白林的书包带，转身就往门外走：“快点啊，我可不等人。”

“你不是路过吗。”白林咬牙追上去。

“路过就不能一起走了？”穹景昼边走边笑。

白林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子逸冲他挥了挥手喊“明天见”，班里其他人也都笑着看他，没有谁带着看热闹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