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门口等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咋这么慢?磨磨蹭蹭的。”
白林把书包拉链拉好:“你跟我过来一下。”
穹景昼跟着他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这里人少,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很舒服。
白林开门见山:“明天考试,你别掉链子。”
穹景昼被他这句一本正经的话逗笑了:“我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白林看了他一眼,语气很认真:“你上课总走神。”
“那不一样,考试我肯定认真。”
“一样。”白林不肯松口。
穹景昼本来想顶嘴,可他看见白林抓着书包带的手。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你干嘛这么紧张?”
白林转头盯着楼下的操场,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小的声音说:“我怕你留不下来。”
“你要是去了别的学校……我就又一个人了。”
那声音清清楚楚地砸进了穹景昼的耳朵里。
“我会留下来。”
白林立刻转头看他:“你别说得好听。”
穹景昼被他盯得有点慌:“那你要我干嘛?写保证书啊?”
“你保证明天认真写,不然……不然你以后买的冰激凌,会自动掉地上。”
穹景昼没忍住笑了:“行,我保证。”伸手想去揉他的头发。
白林拍开他的手,还是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别硬装,好好检查。”
穹景昼不敢给太多保证,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时候身不由己。但他还是看着白林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知道啦,我尽量。”
白林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还有。”
“啥?”
“你要是考砸了,告诉我就好,我不会说你的。”白林的声音很轻,“不要憋着,心情不好。”
“……知道了。”
白林这才背着书包走了。
穹景昼一个人站在窗边,风吹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白林真是……烦人精。
可他一点都不讨厌。
——
考试那天,学校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监考老师发了卷子,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刷刷声。穹景昼写得很顺,甚至刻意放慢了速度,怕自己太快写完惹出什么麻烦。
可做到数学最后几道大题的时候,他突然卡住了。
像是脑子被人猛地捂住了一样,前一秒还清晰无比的解题步骤,下一秒就凭空消失了。他盯着题目,心跳瞬间快了起来,强迫自己在草稿纸上演算,写了两行,越写越觉得不对;换一种思路,写到关键处,又像被人掐断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明都是最简单的小学题,一眼就能看出来答案的那种。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终于到了最后一步,笔尖一滑,把一个关键答案写错了。
他明明意识到了,可手却像不受控制一样,就那么落了笔。
他立刻要改,脑子里却突然响起了摆渡人的声音,冷得像冰:“别改,这道题要错。”
穹景昼没理他,笔尖已经落到了错题上。
“如果你改了,也许会受到惩罚。而且,这不会通往你想要的结局。”
穹景昼不明白他说的结局到底是什么,可刚刚那阵脑子空白的恐惧还在。一番挣扎过后,他最终还是放下了笔,没有改那道题。而后面的几题,一模一样的感觉再次袭来,他像被人蒙住了眼睛,怎么都写不出正确答案。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卷子被收走。穹景昼走出考场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
走廊里瞬间恢复了喧闹,到处都是喊着“好难”“完了完了”的声音。穹景昼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白林那头显眼的白发。
白林靠在墙边等他,看到他走过来,什么都没问,只说:“走吧,回家。”
“你不问我考得咋样?”
“你脸上写着呢。”白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等成绩出来再说。”
穹景昼跟着他往前走,心里又酸又堵。他想把所有事都告诉白林,告诉他自己明明会写,告诉他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操控一切,可他不能说。
白林忽然回头看他:“你别胡思乱想。”
“我没……。”
“你就是会想。”白林嘴唇微微发抖,“就算……就算真的分开了,我们也还是朋友。”
那一瞬间,穹景昼恨透了摆渡人,恨透了所谓的世界走向。
——
夜里,穹景昼把摆渡人叫了出来。窗外的风刮得窗框轻轻响,屋里却安静得吓人。
他盯着摆渡人脸上那张白色面具:“你白天说的惩罚,到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惩罚我?”
“不是我。”摆渡人顿了顿,“我只是媒介。惩罚来自更高的规则。”
穹景昼皱紧眉头:“规则?谁定的?”
“祂。”摆渡人说,“创造了我,也维持着诸多世界走向的存在。”
“祂是谁?”
“神明。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存在。”
穹景昼压着脾气问:“那惩罚到底是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我不清楚全部的形式。”摆渡人说,“但我知道触发条件之一——越界。”
“越界是什么?”穹景昼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改题算越界?我想留在初中部陪白林上学,算越界?”
“你可以挣扎,可以试图改变。”摆渡人说,“但有些规则,绝对不能碰。”
“什么狗屁规则?”
“比如我,触碰我不该被触碰的部分。”摆渡人抬了抬头,“或者,让世界偏离必须发生的结局。”
穹景昼盯着他:“那我越界了,会死吗?”
“不知道。”
穹景昼心里骂了句脏话,没见过这么一问三不知的家伙:“你难道不怕死?”
“不怕,因为我从未活过,没有生命,只有存在。”
穹景昼盯着他看了很久,心里的烦躁和憋屈快要溢出来,忽然换了个问题,像故意找茬:“那你为什么一直戴面具?你这衣服也从来没换过?就这一套?臭了怎么办?”
摆渡人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我不知道。从我被创造开始,就是这样。”
穹景昼更烦了:“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帮你看看。”
“不——”
摆渡人的阻拦还没说完,穹景昼已经伸手,指尖碰到了面具的边缘。
那一瞬间,世界像被人一把掐灭了灯。
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穹景昼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失重般往下坠。耳边先是呼啸的风声,下一秒就变成了汹涌的水声——冰冷的水猛地兜头盖脸灌进来,呛得他喉咙剧痛,胸腔像被硬生生按进了深海里,疼得快要炸开。
他想挣扎,四肢却像被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想喊,一张嘴就只能吞下更多冰冷的水。
“——不要!”
下一秒,灯又亮了。
穹景昼猛地跌回床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是冷汗,湿冷得发抖。呼吸乱得一塌糊涂,额头全是汗,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抖。
摆渡人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
“这就是惩罚。”
穹景昼喘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问:“……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提醒过你。”摆渡人说。
“那我碰面具算越界,我改题也算吗?”
摆渡人沉默了两秒。
“你可以试,这取决于神明的判断。”他最终说,“但每一次越界,世界都会记住你。祂,也会记住你。”
穹景昼的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意,他没再问了。
“你走吧。我想自己待会儿。”
“总而言之,你的任务是请继续对他好。”
摆渡人留下最后一句话,静了一瞬,像确认他还活着,然后就退进黑暗里,消失不见了。
屋里重新只剩下风声。
穹景昼坐在床边,指尖依旧在抖。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盯着他。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摸到了一颗硬邦邦的糖。白林偷偷塞给他的,说考试紧张的时候就吃一颗。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嘴里散开,一点点压下去了溺水带来的冷意和恐惧。
他不怕惩罚,不怕黑暗,不怕那个所谓的神明。
他只怕那个在走廊尽头红着耳朵说怕一个人的白林,真的要等不到他了。
第二天醒来,他又努力把自己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