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节那天，从清晨起就闷得发沉，暑气裹着潮气贴在皮肤上，黏得人连呼吸都发紧。

穹景昼其实不想过儿童节，他不想承认自己真的变成了儿童。但实际上随着扮演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受到的影响越来越深，有时和儿童几乎没什么区别了。

他曾试图停止这种变化，但效果甚微。穹景昼的记忆和情感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让他越陷越深。

穹景昼站在班级队伍的最边缘，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在操场那头的长桌旁。

白林已经站在桌后了。他握着登记板，周遭所有人都被节日的松散泡软了筋骨，唯独他像颗钉进喧闹里的铆钉，点数、登记、递发物品，每个动作都卡着精准的分寸，半点不被周遭的混乱带偏。

怎么说呢……这很白林。

“各班按顺序领号码牌！”班主任举着喇叭喊，“白林负责登记，景昼你过来，舞台流程再跟我对一遍。”

白林的声音规规矩矩，照着手册念：“请勿拥堵，领毕即离。”

可长桌前的队伍还是越挤越乱。有人插队，有人扯着同伴大喊大叫，装零食的塑料袋在烈日下晒得发软，黏糊糊地沾在手上。

穹景昼在舞台边被老师拉着反复试音、走位。全校学生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影随形，他没空难受。今天，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长桌那片的动静死死牵着。

他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从队伍侧方挤出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嬉笑。

“白林——你登记得跟银行柜员似的，也太专业了吧？”

周围立刻溅起几声心照不宣的嗤笑。

“白林最、会、算、账、了！”

“别逗了，他脸皮薄，哈哈哈！”

男生又往前凑了半步，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我夸你呢！对了——”他话锋猛地一转，音量拔得老高，“这次活动费不是没收么？”

队伍里瞬间响起一片做作的惊叹。

“那你不是省了八十块？不得请客喝奶茶啊！”

哄笑声轰然炸开，几乎盖过了广播里的音乐。

八十。

穹景昼离得不远，这个数字猝不及防扎进穹景昼的太阳穴。

白林握着登记板的指节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连带着登记册的纸边都被捏出了浅痕。可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抬眼扫过那男生：“你完事了，下一个。”

那男生笑容咧得更大：“别这么严肃嘛。再说了，你省的这八十块——”他的目光故意往舞台的方向溜了一圈，“是不是该谢谢我们景昼大哥啊？人家可是罩着咱们全班呢！”

这句话像只粗粝的手，硬生生把“八十块”的窘迫，和“穹景昼”的名字拧在了一起，搓成一根带着倒刺的绳。

周围的声浪瞬间掀得更高：

“对哦！这次的赞助是不是景昼家出的？”

“白林你这是有大哥了呀！”

白林缩了一下，像被那根绳子勒得生疼。翻登记册的手突然失了分寸，纸页哗啦一声翻过去，脆响里藏着一声没压住的、急促的喘息。

这个臭小子，还蹬鼻子上脸了？

穹景昼思考的余地瞬间被抽干。他大步走过去，在白林斜前方半步站定，烈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刚好盖住白林鞋尖前的一小片地面——像一道单薄却寸步不让的屏障。

他没看身边的白林，只死死盯着那个挑事的男生，声音压得很低，却裹着压不住的愠怒：“别再提这些事了。”

他顿了顿，把翻涌的火气硬生生咽下去，一字一句道：“有什么话，冲我说。”

操场边的哄笑像被一只手猛地掐住了脖子，瞬间消了音。

男生愣了一下，旋即梗着脖子找补：“开个玩笑而已。”

“玩笑分场合，也分分寸，现在这样一点都不好笑。”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混乱的队伍，“排队，保持秩序。”

被议论是穹景昼的常态，却是白林的炼狱。

男生张了张嘴，在穹景昼平静却锐利的注视下，终究悻悻然缩回了队伍。

队伍重新慢慢蠕动起来。广播里的音乐依旧喧闹，彩色气球依旧在风里飘着，仿佛刚才那场难堪，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热风。

只有白林知道，那阵风钻进了哪道缝隙里。

他没说谢谢，把登记册的金属部件抠得啪嗒啪嗒响。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冷：“下一个。”

穹景昼站在原地，悬着的心刚落下去一点，就被更沉的无力感堵满了。他突然反应过来，白林可能会因为自己的举动更不舒服。

他在心里骂：要不是因为脑子里那些该死的东西在影响他，他绝不会这么做。

登记收尾，人群闹哄哄地散进教学楼。喧哗被墙体聚拢，在走廊里发酵成更窒闷的嗡嗡声。

白林抱着登记册，走得很快，仿佛稍慢一步，那些黏在背后的目光和无声的诘问，就会追上来把他吞没。

穹景昼在楼梯拐角追上了他。

“白林！”

白林停住脚步，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身。他的眼睛像浸过冰水，一字一句道：“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