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穹景昼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教室还浸在清晨的睡意里,窗帘半掩着,晨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把讲台前的一小块地面晒得发亮,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他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指尖捏着课本页角反复捻动,字都认识,可一行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一会见了面,要不要说声“早”?要是白林不理,自己能不能装作无所谓?
纸张被他捻得发皱发响,翻书的手猛地一顿,纸边锋利,猝不及防在指腹划开一道细口,沁出一点血珠。他嘶了一声,眼尾却不受控地往后排靠窗的位置扫了一眼。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白林走路向来没什么声音,他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课本,指尖捏着笔,和往常没半点差别,仿佛昨天放学那句轻轻的“明天见”,从来没说出口过。
穹景昼的后背瞬间绷直了,指尖的刺痛都变得模糊。他狠狠一翻书页,哗啦一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侧过脸,用余光继续往那边瞥。
白林落在纸上的笔尖,顿了一瞬,短得像他看花了眼。下一秒,笔尖又匀速动了起来。
“咳咳。”
穹景昼清了清嗓子,刚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句“早”,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
“小昼。”
原本闹哄哄的教室,瞬间静了大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往门口聚。
穹景昼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女人。
明明是盛夏,她却披着一件深咖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往那里一站,就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身后跟着的助理,手里抱着厚厚的文件夹,垂手站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穹景昼站了起来。关于这个女人的信息,早就塞进了他的脑子里——王芳,国民级演员,也是他现在的经纪人、法定监护人,一家经纪公司的创始人兼董事。
女人朝他招了招手,笑意温柔:“过来一下。”
穹景昼走过去,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他刚走到门口,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真的是王芳!我妈超喜欢她!”
“她居然亲自来接他!”
穹景昼跟着王芳走到走廊尽头,直到那些声音被墙壁彻底隔开,耳朵里那股嗡嗡的响,才终于消停了点。
王芳抬手,把他的校服领口理了理,指尖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熟稔又温柔:“导演那边临时加了条补拍,跟你老师打过招呼了,请假条也给你带来了。”
她把纸递过来,目光落在他指腹那道细小的伤口上,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怎么弄的?”
“没事,”穹景昼把手指下意识藏到身后,“翻书不小心划到的。”
王芳叹了口气:“多大的人了,还毛手毛脚。回头让助理给你拿创可贴。”
穹景昼签好名字,王芳接过请假条,顺手帮他把笔帽扣好:“进去拿书包,顺便跟同学说一声,别让大家担心。”
穹景昼点点头,推门回了教室。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没人会真的担心,只会有铺天盖地的好奇和羡慕。
果然,他刚踏进门,问题就像弹珠一样砸过来,一颗接一颗,躲都躲不开。他一边含糊地应付着,一边往座位挪动,视线越过攒动的人群,牢牢锁在后排那个身影上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解释,但不是给这些围着他的人听的。
他想对白林说。
可白林没有抬头,他还在写字,仿佛这一切的热闹,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穹景昼心口那股落差来得猝不及防。他明明知道白林就是这样的人,不爱凑热闹,不爱管闲事,可他刚才,真的一直在等白林抬头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他咽了口唾沫,还是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压过了周围的喧闹:“白林,我今天上午——”
白林的笔尖,骤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穹景昼一眼。穹景昼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下唇极轻地抿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像要说些什么。
可教室里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景昼!王阿姨在门口催你啦!快点快点!”
白林眼里那点刚露出来的情绪,瞬间被按了下去,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像在履行职责:“下午回来,记得把今天的课堂任务补了。”
啧,是我看错了,这小孩一点都不可爱。
他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林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字了,可眉头却微微皱着,指尖把书页捏得发皱。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砰”地一声,把所有声音都关在了门外。车里开着冷气,凉意瞬间裹住了他,把他从刚才的氛围里,硬生生抽了出来。
王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时一上车,就要跟我喊叫导演有多烦人了。”
穹景昼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什么,有点累。”
王芳没再追问,只把一个保温瓶递给他:“喝点温水,润润嗓子。一会儿喊台词,别嗓子哑了,又要闹脾气。”
穹景昼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里那点感觉。
他忽然想起白林说的那句“把你当同学,就好”。可今天这一趟,又清清楚楚地提醒了他:他这辈子,大概都做不了真正的普通同学。
“下午还回学校吗?”王芳又问,语气很轻,“其实不用赶的,回头补补就行,我已经跟老师打好招呼了。”
“要回。”穹景昼没有半点犹豫,。
“这么爱学习?”王芳笑了,眼里带着点讶异,“你以前一提到学校就发火。”
穹景昼指尖抠着保温瓶的瓶盖:“我答应同学了。”
王芳没追问那个同学是谁,只看着他笑了笑:“行,我们小昼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开心就好。”
——
片场比教室吵一百倍。
灯架、反光板、导演的喊话声、助理跑来跑去的脚步声。穹景昼被化妆师按在椅子上,粉扑在脸上轻轻拍着,一层一层,像把他重新涂回一个明星该有的样子。
“景昼,笑得自然点。”导演在镜头后面喊,“就平时那种,干干净净的feel,对!”
穹景昼对着镜头,笑得标准,完美,眼尾弯起,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和他过去几年里,在无数个镜头前做过的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这不是他真心的笑。
镜头对准他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的白林抬头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像有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卡!”导演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景昼,状态不对!眼神散了!再来一条!注意力集中!”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姿势,台词顺着舌尖流出来,字正腔圆:“我以后每天都会认真——”
他忽然觉得这句台词滑稽得可笑。认真这个词,居然已经成为了拍摄的道具。
补拍一直拖到中午才结束。
剧组的盒饭油腻得很,菜色看着丰盛,却没什么味道。穹景昼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吐了吐舌头,坐在凳子上晃着悬空的双脚,盯着饭盒里的米饭出神。
王芳坐到他旁边,把筷子重新塞回他手里:“再吃点,下午还要回学校,别饿肚子,回头又胃疼。”
他“嗯”了一声,咬了一口米饭,在嘴里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他忽然想起白林那个旧旧的不锈钢饭盒,想起那几片煮得发黄的卷心菜,还有那两片煎得边缘发硬的火腿。
这下好了,饭彻底咽不下去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给白林发一句“我下午回去”,可指尖刚碰到屏幕,才反应过来,他连白林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就算有,白林大概率也不会回……白林甚至很可能,根本就没有手机。
终于拍完了最后一条。
车送他回学校的时候,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还没响。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轻飘飘的。
他轻轻敲了敲教室门。
班主任回头看见他,笑着点点头,示意他进来。
一瞬间,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扫了过来,带着好奇、羡慕,还有说不清的打量。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他居然真回来了,我还以为他直接请假回家了。”
“拍的什么啊?上不上电视?到时候我们能看吗?”
穹景昼没应声,拿出作业本,按班主任递给他的课堂任务单开始补。
单子上的字是白林写的。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连题号都标得清清楚楚,重点内容还特意用横线划了出来。
下课铃终于响了。
有人围过来问拍摄的细节,穹景昼敷衍了几句,趁乱把那张任务单折了又折,紧紧攥在手心里,纸边都被汗浸湿了。他抬起头,视线不受控地往后排飞。
白林站起来了,他把收齐的作业册夹在腋下,垂着眼准备往办公室走,像没看见他一样。
穹景昼下意识就站了起来,声音比脑子快一步:“白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