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陷在一个漆黑的梦里。
他看见长大了的白林。
那人蜷在冰冷的墙角,手脚都锁着粗重的铁链,链子另一头死死扣在床脚。白衬衫上全是深浅交错的血痕,旧的还没消,新的又叠了上去。他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像在等什么,又像早就放弃了等。
门突然开了。
刺眼的光从外面涌进来,照亮了他瘦得脱了形的脸。那双眼睛空落落的,像燃尽了的火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穹景昼看见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挂着笑,软乎乎的,却又黏糊糊的,像蛇爬过皮肤留下的湿痕,眼瞳黑沉沉的,像个深不见底的洞。
“你醒了?”
墙角的白林没说话,只是把自己蜷得更紧,把脸埋进了膝盖里。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又很快沉进死寂里。
穹景昼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越走越近,看着那只手伸向蜷缩的白林。
指尖刚碰到白林肩膀的瞬间——一切黑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他背着书包踩点走进教室时,脑子只剩铁链划过地面的哗啦轻响,具体的画面就像被水雾蒙住的玻璃,怎么擦都看不清了。
也是从这天起,属于“穹景昼”的东西,开始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漫进他的意识里。
他会下意识地用指节转笔,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都愣了愣;喝牛奶时会不自觉地咬吸管,把吸管咬得坑坑洼洼,被助理提醒时,才红着脸慌忙松开;他会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气鼓鼓的,比如同桌不小心蹭花了他的笔记本,他能鼓着腮帮子生半节课的闷气,气完又在心里疯狂骂自己:哈咯?你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怎么跟个十岁的小屁孩一样计较?
可他现在就是小屁孩,唾弃归唾弃,下一次该失控还是失控。
呃,可能这就是真正的老小孩吧……
更要命的是,那些属于穹景昼的情绪、性格与细碎记忆,正在一点点模糊他原本的边界。有时候上课走神,他看着窗外晃着叶子的梧桐树,会突然恍惚——我是谁?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答案,是“穹景昼”。而不是那个带着任务而来的穹羽。
这样的变化,让他莫名松了口气。不用再费劲地模仿小孩的言行举止,不用怕被人看出破绽,可也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些汹涌的、直白的情绪牵着走,连自己都没察觉。
——
童星转学带来的新鲜劲,只撑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散了。
没人再上课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他,也没人一下课就凑过来递小纸条。偶尔有人提起他演过的小主角,但也很快换了话题。
穹景昼一点都不觉得失落,不用再对着一堆人扯着嘴角笑,不用再应付没完没了的问题,实在太太太爽了!
他甚至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在桌子底下晃腿,像个终于躲过了老师检查的小孩,心里全是偷来的自在。
不过热闹退下去之后,有些东西反而变得格外清楚。
比如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白林还是坐在那里。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是很少说话,很少跟人凑在一起。体育课分组玩游戏,他永远是最后剩下的那个;午休的时候,班里的同学都凑在一起玩卡牌、讲笑话,只有他,要么安安静静写作业,要么就一个人去操场边的长椅上坐着,能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看一中午。
这天午休,老师进教室点了名字,让男生去器材室搬下午体育课要用的垫子和篮球。“两两一组啊,”老师翻着点名册,“穹景昼,白林,你们俩一组。”
教室里瞬间静了一下,有人偷偷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假装翻书,有人互相挤了挤眼睛,压着声音窃笑。
穹景昼对着空气撇了撇嘴,心里莫名有点不爽,却还是拍拍裤子站起身,走到白林的桌子旁边。他已经合好了课本,利利索索塞进了桌肚,正抬着眼看他,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往器材室走,一路都没说话。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吹得窗边的蓝白窗帘晃来晃去,软乎乎地扫过他们的胳膊。
“你怎么总一个人啊”这句话在穹景昼脑子里转了好半天,从教室门口转到楼梯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出口的,是一句笨笨的、带着点小孩式试探的话:“你力气大吗?那个垫子看着好重好重。”
问完他就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废话,换以前的自己,两个垫子扛起来就走,哪会说这种没话找话的幼稚话?
白林点了点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平的:“还行。”
就这么平平无奇的两个字,却让穹景昼松了一大口气,提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连脚步都轻快了点,起码白林没直接冷暴力他。
到了器材室,白林弯腰就扛起了那个厚垫子,一点都不费劲。穹景昼在旁边提着一筐篮球,伸手帮忙扶着垫子的边缘,偶尔跟不上他的脚步,白林也会下意识放慢一点,等他跟上来,再继续往前走。
穹景昼一边走,一边使劲用脚跺着地板。这算什么?要是换原来的自己,哪用得着别人等,哪会像个拖后腿的小尾巴?
可现在,他脑子里全是小孩式的懊恼,满脑子都是“我好没用”“连个垫子都扛不动”,连带着看白林稳稳的背影,都有点莫名的不服气。
“厉害,你经常搬这些啊?”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嗯。”白林把东西稳稳放在操场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没什么起伏,“习惯了。”
穹景昼看着他那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心里那点不服气瞬间散了,像吞了颗没熟的橘子。
回教室的路上,两个人又恢复了安静的状态。他跟在白林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白林一个人搬垫子的样子,一会儿是他一个人坐在操场看蚂蚁的背影,完全忘了自己原本该有的冷静。
也是这天午休,穹景昼第一次注意到了白林的午饭。
午休铃刚响,班里就炸开了锅。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零食包装袋的哗啦声、同学的笑闹声混在一起,一下子飘满了整间教室,像把楼下的小卖部整个搬了过来。
穹景昼要饿死了,飞速打开了自己的饭盒。
是助理早上做好的,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连胡萝卜都切成了一模一样的小星星,鸡翅炖得烂烂的,油亮亮的,香得没边。他突然有点心虚,偷偷把饭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心里琢磨着,自己这么吃,会不会太不与民同乐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找同桌换包辣条尝尝,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最后一排。
白林的饭盒比他的小了整整一圈,里面只有薄薄一层米饭,上面铺着几片煮得发黄的卷心菜,还有两片煎得发硬的火腿,边缘都卷起来了,颜色深深的,一看就是煎了太久,早就没了香味。
他低着头,拿着勺子几口就扒完了,把盒底都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饭都没剩下。然后利落地盖好饭盒,塞进桌肚,全程一点声音都没弄出来。
有个男生从旁边经过,瞥见了他的饭盒,嗤笑了一声:“白林,你怎么天天吃这个啊?”
声音不算大,可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有人跟着笑了两声,更多的人假装没听见,低头扒着自己的饭,没人出声。
白林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翻着面前的书,好像那句话只是窗外吹过去的一阵风,根本没进他的耳朵里。
可穹景昼听见了,他气的要把手里的筷子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