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线,一端系在嵇厄的胸口,另一端伸向那片血红色的地面。他所有的烦躁、不安、反常,都是这根线在拉扯他时产生的震颤。
他觉得应该相信这次直觉。
所以他并没有等厉涯的回答,而是迅速沿着高塔内部的旋转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塔身里回响。
厉涯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一跺脚,追了上去。
“老大,就咱们两个?”厉涯在楼梯间里追着嵇厄的背影问,“要不要叫上两个人……”
另外一边,生存小队的队员已经趋近了能量波动地带边缘。
迟番踩上那片暗红色地面的瞬间,脚底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
那触感并不是松软的沙土,也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一种微微下陷又微微回弹的质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暗红色的地表在他的靴子周围形成了一个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凹陷,边缘有细小的裂纹向四周扩散。
“站位。”何忱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瑟兰迪已经在血红色区域的边缘选好了探测点。她单膝跪地,将探测仪主机平放在地面上,天线升起,顶端亮起一点幽蓝的光,那光在收缩期的末端暗淡得几乎要灭掉。
“热异常值0.70,能级波动频率11.2赫兹。”瑟兰迪报出第一组数据,“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郑成舟蹲在她身侧,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他盯着探测仪的屏幕看了两秒,眉头微微拧起。
“收缩期的能量沉寂可以理解。”他说,“但这个数据和我们之前观测到的波动幅度对不上。”
何忱年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地面,扫过远处废墟的轮廓,最后落在自己脚下的暗红色地表上。
“继续测。”何忱年说,“测满一组数据就撤。”
瑟兰迪点点头,手指在旋钮上微调。探测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天线的蓝光明灭不定。迟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片暗红色的地表上。收缩期的颜色比他想象中更深,像是什么东西在颜色下面缓慢移动,把表层顶起肉眼无法分辨的微小起伏。
他看着那些起伏,眼睛开始发酸。
一种从眼球深处涌上来的、酸涩的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眼眶后面挤出来。迟番眨了眨眼,用力揉了揉眉心。痛感消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他抬起头,发现周围的空气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本身似乎在变厚,像一锅正在慢慢煮沸的水,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有一种模糊流动的质感。
“队长,我怎么觉得……”陈启突然开口,“有点闷。”
“闷?”尤拓的声音带着疑惑。
“你们看地面。”突然,瑟兰迪道,“雾在变厚。”
几个人同时低头。那层一直贴着地面缓慢翻滚的雾气,确实在变厚。雾气从地表升起来,从脚踝的高度升到了小腿。
可是现在分明是能量波动的收缩期,怎么会…
这个问题没有给何忱年预留出足够的思考时间,一股气味悠悠钻入他的鼻腔。
刹那间,他警觉起来。
一种潮湿清冽的、带着泥土翻新后特有芬芳的味道。
像雨。像雨后大地蒸腾出的气息。湿润的泥土混着青草的汁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水洗过的干净和微甜。
这种味道不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上。几百年了,这片土地没有见过一场真正的雨。分明风沙统治了一切,分明干燥和死亡才是这里的常态。
但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那股潮湿的气息在他的肺里铺展开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近乎虚幻的生机。
这种不可能会出现的感受与画面,是怎么绕过他的感官,直接塞进他的意识之中的?
不远处,同样纳闷的还有迟番。
因为他看到的画面要比何忱年的更加惊悚。
他脚底下的土地,居然长出了青草。
从他的靴子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扩散,把暗红色一寸一寸地吞噬。
青草尖甚至还折射出了细碎的光芒。
他仓皇间后退几步。
眼前的雾气以一种无法预料的速度迅速弥漫增长。
显然这个时候大家都发现了异常。
“这是…怎么回事…”瑟兰迪站起身来,惊恐地看着四周变幻的场景。
雾气将几人分割开来,只有迟番跟随在何忱年身边,还能勉强看到他的轮廓。
“队长。”他试着呼唤了一声。
然而雾气如同吸收了他的声音一般,何忱年没有回头。
迟番心头一悸,猛地回头。
远处雾气翻涌之处,一个个轮廓怪异的巨大黑影正无声地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