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番走到蓝布前面坐下来。折叠椅比他想象中矮一些,坐上去的时候膝盖抬得有点高,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脚放平,手放在膝盖上。
“怎么坐?”他问。
“随便坐。”何忱年举起相机,从取景器里看了他一眼,“自然一点。”
迟番不知道什么叫自然一点。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觉得太僵硬了;放在椅子扶手上,又觉得太随便了;最后他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手指绞在一起。
“放松。”何忱年的声音从相机后传来,“你是来拍照的,不是来受刑的。”
迟番忍不住笑了。他急忙轻咳几声,恢复照常表情,再次看向镜头。
“别动。”何忱年说。
闪光灯亮了一下。白光在眼前炸开,迟番的眼睛本能地眯了一下,视野里留下一片蓝色的残影。他眨了眨眼,那片蓝色慢慢褪去,何忱年的脸从相机后面露出来,低头看着相机屏幕。
“再来一张。”何忱年说。
“刚才那张不好吗?”
“你眯眼了。”
迟番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闪光灯太闪了。”
“坚持。”何忱年吐出两个字,又回到相机后面。
迟番把手放下来重新坐好:“我知道了。”
久久听不见准备,迟番正疑惑着,只见何忱年站起身,径直朝自己走来。
“干嘛?”迟番摸了摸自己嘴角,“我笑得太假了?”
“你是真不会穿衣服吗?”何忱年走到他身边,蹲身给他拉了拉衣领,顺带着揪出来卡在衣领里的一小撮卷发。
迟番理了理头发:“你告诉我我调整一下就好了,用不着你亲自上手。”
何忱年:“我怕你的动作做不到点子上。”
迟番:“……”
迟番生着一头微微发黄的卷发,发尾翘着,像一丛杂草一样,用尤拓的话说,典型的营养不良。
想着想着,何忱年顿觉自己走了神,赶紧促使自己清醒:“看我。”
“嗯。”
何忱年按下快门,随后照片便缓缓从机器中吐了出来。
迟番如释重负,两步窜到机器旁边,接过照片一看:“哇,队长,你把我拍得真好看。”
“……”何忱年望着那台相机,心里愈发笃定迟番是在自卖自夸。
“你就长这样。”何忱年接过照片,在背后涂上胶水,“好了,你可以抱着那一堆规章制度去休息了。”
“那明天我的安排是什么?”迟番问道。
何忱年头也没抬:“说好了,特训。”
“哦。”迟番拿起那一堆规章制度,“我走了队长。”
“嗯。”
迟番打开门,刚好撞见郑成舟站在门口:“欸,成舟哥,你伤好了吗?”
“好多了,谢谢小迟关心。”郑成舟笑了笑,侧身让开一条路,“拿这么多东西,注意脚下。”
迟番投之以感激的眼神,随后便离开了。
郑成舟见迟番的身影渐渐远去,便走进控制室:“队长。”
“来了,成舟。”何忱年刚把迟番拍的电子版照片导到终端上,见来人是郑成舟,也不进行下一步动作了,转身推过来两把椅子。
郑成舟坐下,眉宇间罩满忧愁:“明天就是和那群妖族谈判的日子了。”
“不用担心。”何忱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真的要把设备给他们吗?万一他们拿到水源真的翻脸怎么办?”郑成舟问道,“我还是放心不下。”
“翻脸是概率,不翻脸也是概率。”何忱年分析道,“但对他们来说,和我们翻脸厮杀没有好处。”
“都是谋生存,这又是何必呢。”
“就怕他们不这么想。”郑成舟道。
“放心吧,我有八成把握。”何忱年道,“那个叫嵇厄的妖族人,他们族群里都是老弱病残,没有多少战斗力高的。”
想到这,何忱年哑然失笑:“看来妖族也并不是全权能凝聚人心。”
郑成舟压下心头的疑惑,最终轻轻应了一声。
何忱年的决断力是常人所不能企及的,这么多年,他们也早已习惯了相信他,依靠他。
视线落到终端显示屏上,郑成舟突然愣了一下。
“队长,这是你给小迟拍的照片?”
“嗯,刚拍的。”何忱年转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郑成舟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仔细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嘶…”
何忱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迟番的眼睛:“你在看眼睛?眼睛怎么了?”
郑成舟揉揉眼,局促地笑了笑:“是不是被闪光灯晃到眼了,看小迟的眼睛居然有点横瞳。”
闻言,何忱年的目光也凝在屏幕上。
照片里的迟番,在闪光灯过曝的脸庞上,那双眼睛因为刚刚被强光刺激,瞳孔还没来得及完全恢复,确实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形状,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光晕或成像瑕疵,但经郑成舟这么一说,那细微不自然的轮廓,确实隐隐有几分……
“老式相机的闪光灯控制不好,加上他当时被闪得下意识眯眼,瞳孔形状在瞬间被强光固定,成像就容易出这种怪相。以前给尤拓拍登记照的时候,不也拍出过红眼吗?一个道理。”何忱年回想起过去,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