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忱年是被香味叫醒的。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睡梦中。

因为驻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该有的气味。

食物的香味。

驻地的早餐向来是上级据点下批的干巴吐司片或者压缩食块，配杯牛奶都算奢侈，显然这几样东西是不可能有什么香味的。

何忱年闭了闭眼。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平静了数年的驻地只有一个人能干出这种事。

他站起身，趿拉着鞋向门外走去。

刚走出驻地第一层的门，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鬼鬼祟祟蹲在驻地唯一的锅前，不知捣鼓着什么。

直觉告诉他不是好事。

迟番全神贯注地盯着锅内滋滋冒油的小章鱼丸子，手里还拿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两根竹签，对身后的“危险”浑然不觉。

下一秒，身后凭空伸出一只手，直接揪住了他的衣领。

“啊！”

本就做贼心虚且毫无防备的迟番被何忱年这一碰吓得差点蹦起来，浑身剧烈一抖。

他惊魂未定转过头，发现是何忱年，心虚更甚:“何忱年，早上好啊。”

何忱年没有同他废话:“你又在捣鼓什么？”

“我在给你们做早饭。”迟番嗫嚅道，同时闪开身。

这个不知道多长时间前据点批准下发的锅，此刻被架在一小堆火上，锅底平铺了一层容器，容器由许多圆坑组成，此刻每个圆坑里都盛了一个金灿灿的小丸子。

“哎，要糊了要糊了！”迟番眼见丸子颜色不对，来不及过多解释，急忙上前拿起竹签开始翻动。

何忱年抱臂环胸，静静地看着他:“这些东西都是从哪来的，解释一下？”

“都是你们驻地的东西哇，我只不过是拿出来利用一下。”

迟番翻着丸子，嘴上也没停:“锅是昨晚尤拓指给我的，火是借用的柜子上的打火机，木头也是你们这里现成的，至于这个盛丸子的容器，是你们用来装乒乓球的。当然，我都洗过。”

何忱年:“……”

迟番没有注意到何忱年的沉默，他兴奋地插起一个丸子:“完美！”

也就是在这时，何忱年意识到了不对劲:“这丸子用什么做的？”

迟番:“就…小章鱼啊。”

“用你昨天粘一身的那种章鱼？”何忱年加重语气。

迟番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妥:“对啊，我昨天晚上发现有一只掉在了我的衣兜里，你根本不知道这种无毒章鱼吃起来多美味，要是再加上一层小梅藓……”

“谁允许你把它们私自带回驻地了？”何忱年扶了扶额头，感觉怒气在体内逐渐沸腾，“你验证过那种章鱼是无毒的吗？还用它们做吃的，万一出事我找谁负责？”

迟番很认真道:“我验证过了，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验证的？”

迟番的回答一点不出乎他的意料:“我已经尝过一个了。”

何忱年面不改色:“就凭这个？我凭什么相信你？”

“何忱年，你先冷静冷静。”迟番又被他的气焰震慑到了，“我尝过没问题一般就不会有问题……我也是想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

“什么叫你尝过没问题一般就不会有问题？”

“你看这个。”迟番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塞到何忱年手里，“这应该是我失忆前写的食谱和日记。”

何忱年看着被硬塞进手里的那个小本子，动作顿住了。本子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封皮是一种看不出原色的暗沉布料，触感也不怎么好。

他低头，用两根手指捏着本子边缘，没立刻翻开，语气依旧很冷：“所以？”

“所以你看嘛！”迟番见他没有立刻爆发，胆子又回来了一点，急切地用空着的手指了指本子，“里面，大概中间往后一点，有记录！我对食物特别敏感，吃过一次或者碰过一次，大概就知道它对我有没有害。这本子里记了很多东西，虽然我不记得了，但看笔迹是我自己的！而且我刚才尝的时候，真的没什么特别不舒服的感觉，就是有点腥，所以我觉得它应该问题不大，才敢拿来做的！”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依赖的是失忆者本人对一本来历不明笔记的解读，以及一种玄乎的身体感应。放在任何场合，都是会被驳回的无稽之谈。

但何忱年看着迟番亮晶晶的眼睛，又掂了掂手里有频繁使用痕迹的小本子，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奇异地转化成了一丝荒谬的好奇。

他捏了捏眉心，感觉一大早的血压就这么居高不下。最终，他还是翻开了本子。

纸张泛黄，字迹确实有些稚嫩潦草，但还算清晰。他快速翻动着，掠过一些毫无意义的碎片式短句很快找到了迟番说的那些记录。

毫不夸张地说，简直是试毒记录。

【荧光灰蘑菇，伞盖有斑点，烤了吃很香，但会肚子疼，×】

【灌木丛里的紫色十字叶大果，甜，但吃完舌头麻了半天，×】

【膨大蒲公英草，根茎白色，煮水发甜，√】

【黑色三星甲虫，烤焦后捏碎撒在糊糊上，非常无敌爆炸巨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