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女儿没有心情吃东西，就是他自己，也兴不起任何念头。

梅老爷子仰着头，看着暮霭愈重的天空，回首自己这一生，少年不顺，青年发迹，中年丧妻，再是家道中落，现如今又痛失爱婿，坎坎坷坷起起伏伏，每一次的逆境过后，总以为能平顺些许，然后不是这样就是那样的事情冒出头来。

梅老爷子不信命，可是现在年纪大了，由不得他不向命运低头。他甚至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八字太硬了，所以阻碍了小两口的幸福。

原本他们是多么如意的一家子，会不会就是因为有自己的参和，才造就了如今的不顺？

梅老爷子都有些害怕了。

他能再失去的不多，女儿，外孙，外孙女。

这一刻，梅老爷子的宿命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卿陶陶推开院门进来的时候，就见到梅老爷子满脸的悲怆，原本儒雅从容的仪态被深深的懊恼替代，打理的一丝不苟的仪表像是突然间笼罩了蒙蒙的死灰气息。

卿陶陶心下一惊，脱口劝道：“老爷子，你，你可得节哀啊。”

卿陶陶的话，将梅老爷子从巨大的悲痛中拉了出来，原本有些坚定的想法，被打断。

“是你啊。”梅老爷子轻声说。

“是我。”卿陶陶讪讪的搭了一句，也找不到话说。

说什么？

能看得到的别人的伤痛，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干瘪又空洞。

“你还有什么事吗？”梅老爷子恢复了一丝理性，也再没精力对卿陶陶追究个水落石出。只是乏力的想随意打发了去。

“那个，就是王家兄弟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始移植柿子树，久了，怕树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卿陶陶知道不妥，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问了出来。

“柿子树？柿子树！哈哈哈……到现在你们还只想着那劳什子的玩意儿？”梅老爷子几近失控的大笑出来。

“你们是觉得你们很尽职尽责吗？你们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来观摩着我们全家的悲伤？你们还是不是人？你们还有没有心？我们这里是死了人，我的女婿死了，我女儿的相公没了，我外孙们的爹没了！你现在搁这儿跑来跟我说一棵树的死活！”

卿陶陶恨不得掩面而奔。

梅老爷子的连番追问，真的让她无地自容。

“你滚！请你滚出去！”一个柔弱的声音响起。

却是梅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下起了逐客令。

卿陶陶难堪的诚意道歉：“对不起。”

“请你马上滚出去！”梅娘大口喘息，但语气坚定的又重复了一遍，任是谁都能看出她强撑起来的强弩之末。

梅老爷子赶忙上前扶住女儿。

卿陶陶也快速行了两步，却又停住了脚。她怕自己上前，会适得其反。

待将女儿扶好，梅老爷子不耐烦的瞪了过来，“小姐是听不懂话还是怎的？出去！”

虽愤怒上头，但良好的教养，还是没能让老爷子破口大骂出来。

卿陶陶抱歉的扯出个不自在的善意表情，怏怏的退了出门。

脸上的愧意还没散开，便迎来王家兄弟们期盼的目光。

卿陶陶觉得自己的涵养也是好到了极致。生生压下也想像梅老爷子那般狂吼的念头，只摇了摇头。

王家兄弟的失望不在她眼中。

她自己都受伤严重，她也想缓上一缓。

“就这样放着，柿子树能熬住的极限是多久？”

王二不明就里，但还是认真想了一会儿，“天气如果一直这样的话，顶多一旬，再往后，别说当年挂果，就是存活，都难。”

王二有些忧愁的看向躺着的果树，眼中满是怜惜和心疼，他似乎能看到柿子树在一点点的凋零。

“一旬啊。”卿陶陶低声重复。

“你们就这样先照料着吧。我离开一下。”

王二想要上前说些什么，被王三拉了一下衣裳，顿了顿，卿陶陶便在眼前消失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直观的见到一个人凭空不见。

虽心中做了足够多的建设，还是被吓的不轻。

“她……她……”王二磕磕绊绊说不出个所以然。

“二哥，俺们什么都不知道。俺们只负责照顾好柿子树就行。小姐她，自会有她的打算，不是么？”

王三强调。

王大，王二和王四回过神，习惯了听老三的话，木然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