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光景骤然变幻,不再是喧嚣戏楼。
一晃便是五年之后。
朱红宫墙巍峨高耸,雕梁画栋,满目皆是华贵。成黔一身紫袍高官,位极人臣。
他两鬓竟已染上浅浅霜色,面颊清瘦凹陷,眼底布满浓重红丝,往日清亮锐利的眼眸只剩一片荒芜倦怠。
一身权贵加身,却形容枯槁,满身挥之不去的落寞。
偌大的府上,金玉满堂,宾朋不绝,可没有半分暖意。
宴席散去,四下寂寂,他常常独自一人立在露台上,手里捏着一枚旧年的素色玉簪,久久望着一轮冷月。
梦里听不见他出声,却能清清楚楚感知他心底翻涌的思念。
他有一发妻,年少早亡,岁岁年年,相思无解,求而不得,日日在遗憾之中煎熬消磨。
一世荣华、一身皇命,得到世人渴求的权位,又能如何。
江津月站在梦的雾色里望着他,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她想上前,却隔着一层茫茫白雾,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
“江浸月?”
一声轻唤,将她猛地拽回现实。
江津月骤然回神,脊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指尖冰凉,心口还在突突乱跳。眼前依旧是戏楼雅座,台下戏曲咿咿呀呀不曾停歇,成黔就坐在对面,眉眼清隽,好好地坐在那里,并非梦里那副憔悴枯槁模样。
方才不过南柯一梦,可梦里那撕心裂肺的怅惘,真实得叫人胆寒。
她用手拭了拭眼角,泪珠从指尖滚落。
青天白日的,这是怎么了。
“我出去透透气。”江浸月匆忙道。
她走出雅间,石青陪在身侧。
隔壁雅座的门扇未曾关牢,几道男子闲谈的说笑,顺着窗隙悠悠飘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江浸月耳里。
“这几日戏班子翻来覆去只唱公主配书生、状元遇帝姬这几出,实在乏味。”
一人嗤笑接话:“这你竟还蒙在鼓里?没听闻从江南回京的那位成黔吗?”
“便是那个平定水患、一力扳倒一众河工贪腐官员的成大人?”
“正是他。” 那人刻意压沉嗓音,带着几分市井八卦的意味,“陛下有心将静怡公主赐婚于他。成大人此番立下大功,若是得了皇家姻亲做靠山,往后朝堂之中,可谓是青云直上啊。”
旁边另一人跟着附和,语气满是艳羡:“静怡公主端庄娴雅,品貌贵重,何等尊荣。这般天赐姻缘,换做旁人,做梦都要求来。”
短暂的静默过后,又一道轻佻鄙薄的声音缓缓漫出来,混着戏谑的哄笑:
“他前些日子不是还和那江家小姐闹得满城风雨吗?哪里能配得上公主!那江家小姐先前与戚家那桩纠葛传得沸沸扬扬,一身是非缠身,外头闲话从未断过。”
“这又有何妨,一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一边是旧相知,白月光朱砂痣,尽数揽入怀中,岂不是美事一桩,哈哈哈哈。”
句句入耳,那些轻慢的揣测、肆无忌惮的调笑,像细密的冰针,扎得人胸口发闷。
江浸月指尖微微攥紧,心底翻涌着一股难以按捺的厌憎。她立在廊下,深吸一口廊间凛冽的寒风,勉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旋即抬步,默然折回雅间。
一掀帘幕,成黔抬眼便捕捉到她面上转瞬即逝的冷色,眉峰微蹙,语气藏着几分关切:“怎么了?外头吹了风,身子不舒服?”
她抬眸静静看向对面的人。
暖光透过窗棂落在成黔侧脸,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条,长睫鸦羽般垂落,光影错落,眉眼俊朗动人,气质清正端方。这般容貌风骨、前程气度,也难怪能引得公主倾心,被全城之人视作良配。
戏台的咿呀唱腔还在耳畔回响,周遭众人的艳羡议论不绝于耳,人人都在称颂公主与权臣的天作之合。
“你喜欢公主?”她开口问道。
“说什么笑?”成黔只道,“我喜欢你。”
他料到她又是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又正色道,“只喜欢你。”
心脏猛地漏跳半拍。
江津月静静望着眼前人,望着这人人争抢、人人艳羡的良人,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难以压制的执念与冲动。
她不想看他迎娶帝姬,不想看他身居高位、孤身而立,更不想看他成为旁人眼中的盛世佳话,唯独与她无关。
前世半生疏离、爱恨纠葛,今生宿命逆转、前路未知,她兜兜转转,步步惊心,所求的从来不是安稳顺遂的孤身余生,只是眼前这一人而已。
温热的茶水在杯中漾着轻烟,心头的悸动滚烫热烈。
江津月忽然抬眸,褪去了所有戏谑、疏离与试探,目光澄澈坦荡,直直望向眼前的青年,声音清浅却无比坚定,穿透周遭所有喧嚣。
“成黔,别娶公主了。”
“你娶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