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江浸月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浑身瞬间冰凉。

她几乎要疑心自己听错。

替她承宠？

现在她应该还不知道抱错这件事吧？

她们如今还算是自幼相伴、情同手足的姐妹，是同出江氏的至亲。

即便如此，江如雪也生出了这般心思，想要将她拉入这牢笼一般的深宫，困在帝王情爱与后宫纷争之中，做她固宠的棋子、替身与附庸。

更何况皇帝比她大了整整快二十岁，都能当她爹了，江如雪可真是敢想。

“这...这......恐怕不妥吧......”江母脸色一白，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襟。

女儿就在眼前，她心中一万个不愿江浸月踏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可江如雪如今是堂堂贵妃，是天子枕边人，身份天差地别，她不敢当众厉声驳斥，只能语气委婉地推脱。

江浸月指尖骤然收紧，迅速抽回自己的手，眼底的错愕褪去，没有半分犹豫，断然开口拒绝，“不行。”

“我不想进宫。”江浸月直言。

江如雪面上方才柔和温婉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描得精致的眉峰微微一蹙，眸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紧接着一层浓重的不悦漫了上来。

“月儿，你何必这般执拗。” 江如雪微微倾身，声音依旧温和，话里却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引诱，“你往日来宫中小住，不是总艳羡姐姐这里的绫罗华裳、珠玉首饰吗？你瞧这满殿珍宝，都不过是寻常玩物。你若肯进宫来侍奉陛下，你所能得到的，会比这些华贵百倍千倍。世间女子，谁不渴求这般尊荣。”

她心里拿捏得清清楚楚，拿什么江氏家族荣辱、门庭兴衰去压江浸月，未必能逼得动这个天性不受拘束的妹妹。江浸月素来爱俏爱美，便想用这些流光溢彩的浮华外物，哄得她点头应允。

江浸月心中只觉荒唐。

江如雪竟真把她当成了只看见珠宝衣裳，不识人间苦楚的三岁稚童。

一身荣华，是以一生自由为代价，困在四方宫墙之内，与人争宠夺爱，日夜提防暗算。孰轻孰重，她心里分得明明白白。

就算是没有预知往后那一场场生离死别、血海风波的江浸月，也绝不愿意嫁给一个年岁悬殊的君王，还要与后宫成千上百的女子，共享同一个夫君。

一念及此，心底一阵恶寒翻涌，胃中都隐隐泛起不适感。

“姐姐，这些繁华，我无福消受。” 江浸月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厌弃，语气沉静却坚定，“我天性散漫不羁，受不住宫中的条条框框，深宫的日子，我是真的待不住。倘若我真入了宫，性子又这般不知圆滑，只怕哪一日不慎失言，触怒龙颜，到时候不仅是我自己性命难保，反倒要牵累整个江家满门。”

她知道，只说自己不愿，江如雪大可搬出家族大义来逼迫。拿连累江家作为由头，才是最实在的推脱。

果然，这话刚落，江母连忙上前一步，顺着她的话苦苦相劝。

“是啊如雪！你妹妹的性子，你是从小看在眼里的。”江母眉宇间满是忧色，“月儿素来肆意跳脱，心口想什么便说什么，哪里及得上你半分沉稳恭顺。深宫步步惊心，半分错处便会招来大祸，她实在不是适合入宫的性情。再者说，她与戚家的婚约，早已三媒六聘，板上钉钉，满京城人人皆知，这件事陛下心中亦是知晓的，岂能轻易反悔。”

可这番说辞，并未打消江如雪心底的盘算。

她端坐在贵妃的坐榻之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眸中翻涌的暗流。

后宫之中，美人永远源源不断，一波又一波年轻貌美的女子被送进宫内，各有风姿，各有心计。她能坐到今日贵妃之位，手中这份荣宠，脚下踩踏的是无数女子的尸骨，其中凶险，没有人比她体会得更深。

如今皇后已经暗中联合丽妃，两股势力步步紧逼，明枪暗箭接踵而至，处处掣肘于她。她太需要另一枚出自江家的棋子，送入后宫，替她分摊皇后与丽妃的敌意，替她挡下那些明枪暗箭。

江家今日所得的高官厚禄，满门荣光，哪一样不是仰仗她这个贵妃得来？牺牲一个江浸月，又算得上什么。

当年的自己，不也是这般豆蔻年华，便被家族送进这金碧辉煌却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墙之内。漫漫长夜，步步煎熬，她熬过来了，凭什么江浸月就熬不得？

殿内方才那点虚假的温情脉脉荡然无存，空气凝滞如寒冰，暖炉的热气都驱不散满室冷意，只剩下一场无声，却无比锋利的拉扯与对峙。

沉沉暮色漫过雕花窗棂，天色渐渐沉暮。江母不愿再多留，携着江浸月起身向江如雪行礼告退。

江如雪心中清楚，今日之事强求不得，硬逼只会闹得两败俱伤，便暂且按下此事，不再继续纠缠。转瞬之间，她又变回那副温和娴雅的贵妃模样，抬手吩咐侍女取来器物。

“这支赤金点翠簪子，乃是上好料子，便赠予妹妹把玩。这一副暖玉镯子，质地温润，婶娘便收下。”

她亲手将礼物递过来，脸上笑意温和，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从未发生。江母与江浸月只得客套道谢，又虚与委蛇闲谈寥寥数句。

直到踏出凝雪宫厚重的朱红殿门的那一瞬，压在胸口沉甸甸、令人窒息的压抑，才稍稍散去几分。

秋日的宫道漫漫长远，秋风卷着桂叶簌簌纷飞，金红落叶铺满长长的青石板路，一地碎金。晚风吹起二人衣摆，江浸月陪着江母缓步前行，心绪翻涌，千般滋味缠绕心头，有后怕，有寒凉，还有一丝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