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望舒松了口气。他在厨房里简单处理着食材——芦笋去根,西兰花焯水,最后用黄油煎两块牛排。他并不擅长这些,他习惯了简单的生活,习惯了对食物没有太多的欲求。
就在牛排完成入盘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
那一刻,庄望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掏出来看,却只是一条预防诈骗的短信,叮嘱不要泄露隐私。
悬着的心落了地,可右眼皮却开始不安分地跳动。
“尝尝。”他端出牛排,笑着对入座的顾流安说。
顾流安切了一块尝了一口,然后自然地又递到了一块到庄望舒嘴边。
庄望舒愣了愣,看着那支顾流安刚用过的叉子,犹豫了一瞬,还是张口咬下了那块肉。
“走神了,不好意思。”他意识到方才犹豫的举措略有不妥,立刻含混地解释。
顾流安放下餐具,神情突然变得严肃,那双深邃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想知道,你在瞒什么。”
见庄望舒没反应过来,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我想知道,你在瞒什么。”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方狭窄的餐厅里激荡起惊涛骇浪。庄望舒心里那个死结紧了紧。是发布会的事?还是他曾经试图搬离这里的念头?
“我在想怎么改进会更好吃,下次再给你做。”他试图用笑容粉饰。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静。庄望舒觉得心跳得极快,他低下头尝了一口牛排,喃喃道:“煎老了,下次一定……”
“好了,逗你的。”顾流安突然轻笑一声,刚才那种几乎要将人看穿的审视感瞬间撤去,“快点吃吧。等会儿放洗碗机里,我来洗。”
庄望舒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怎么,不会你真的瞒着我干了坏事吧?”
“没有。”庄望舒回答得很坚决,可那份坚决里藏着连他自己都害怕的心虚。
“那就好喽。”顾流安继续吃着,眉头却微微蹙起,“好像少了点什么。”
庄望舒看向客厅里那个小巧的酒柜:“酒柜里的酒……可以尝尝吗?”
“酒吗?我没问题,你呢?”
“嗯,我也想喝点。”
他确实想喝,想借着那股酒精的麻痹感,把那些藏在心底的碎玻璃给化掉。他没提顾流安大学离开后的事,也没提生病吃药的事,在他看来,这些都不重要,不该去打扰这片刻的安稳。
黑皮诺醒的时间无需太长。很快它便被倒入水晶杯中。酒液呈现出迷人的鸽血色,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先是紫罗兰与覆盆子的混合气味,随后是微咸的矿石感。庄望舒有些迷离,那种“近期生活美好得不切实际”的荒谬感再次袭来。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偷光的人,在黑暗的屋子里待得太久,连这一丝火苗都让他感到晕眩。
酒液顺着喉咙如滑下去,像是一条冰凉的小蛇,在胸腔里盘踞成一团火。
庄望舒盯着杯壁上挂着的酒液:很正的鸽血红。顾流安就坐在他对面,在这一方被暖黄灯火圈出来的餐桌旁,他低头切肉的动作沉稳而优雅,刀尖划过瓷盘,发出细微的刺啦声。这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钝锯,反复拉扯着他的神经。
刚才那一瞬间,庄望舒真的以为他看穿了自己。
他并非刻意要在这场看似圆满的恋情里埋下钉子,只是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地去掩盖那些枯败的真相。史铁生曾写过,“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他这副残破的躯壳和那些无法言说的药物,就是我的局限。他不愿在这满屋的紫罗兰香气里,去谈论那些苦涩的药片和冰冷的医院。
“在想什么?”顾流安抬起头,他那双如炬的目光在酒气的氤氲下显得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一种审视的重量。
“在想这酒。”庄望舒晃了晃杯子,看着那抹红在水晶折射下碎裂,“很好喝,像是咬破一颗带着晨露的红樱桃,汁水渗进舌尖,又有一阵风把紫罗兰的香气吹进喉咙里。”
顾流安轻笑一声,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种压迫感是温润的,却也让他无处可藏。顾流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庄望舒,有时候我觉得你像这酒里的清亮,却硬得让人捉摸不透。”他语速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倦意,“你总是把门关得紧紧的,我得拿着钥匙在门口晃悠半天,你才肯开条缝。”
庄望舒的心跳漏了一拍。这种拉扯感最是折磨人——他明明没有逼问,却字字句句都在向自己讨要一份真实。他抿了一口酒,随后试图转移话题:“王大爷今晚留宿,姥爷姥姥一定很高兴。他们之间的那些坎儿,总算是有个开头了。”
“老人家的事,那是岁月的债。”顾流安眼神深邃,他忽然伸手,越过餐桌,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庄望舒的手背。那点温热像是一星火火,瞬间燎燃了他的皮肤,“我们呢?庄望舒,我们要还的是什么债?”
庄望舒站在那儿,任由他那暧昧而危险的气息包裹着。这种暧昧不是春花烂漫的热烈,而是深秋里最后一片欲坠不坠的叶子,在风里挣扎出的一种凄美感。
饭后的残局被收进了洗碗机,机器嗡鸣的声音掩盖了窗外的蝉鸣。北京的夏天,闷热得像是一口扣在地上的大锅。
他走进阳台,看着远处影影绰绰的灯火。
顾流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他没开灯,就这样与他一同隐没在黑暗里。
“起风了。”顾流安低声说。
他从身后环住,下巴搁在他的肩头。那种属于顾流安的、混合着淡淡烟草与茶香的味道,瞬间侵蚀了他的感官。他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带起一阵细碎的战栗。
“是啊,要下雨了。”庄望舒喃喃回应。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顾流安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让他觉得有些疼。这种疼让他感到真实,也让他感到绝望。他们像是在悬崖边上共舞的人,每一步的拉扯都带着对深渊的窥探。
“无论发生什么,留在我身边。”顾流安在他耳边呢喃,声音低得像是一声祈求。
庄望舒闭上眼,任由黑暗将他们淹没。右眼皮又猛烈地跳动了两下,那种不安感如同潮水般涨了上来。他知道,这不仅是天气变迁的前奏,更是这段关系,在暴雨降临前最后的平静。
那夜之后,北京的空气开始变得黏稠。
由炎热转向闷热,这种低压天气压得庄望舒几乎喘不上气。而最终击碎这最后一点宁静的,是顾津明发来的那条消息:
【八月十七号,召开记者发布会。】
那一刻,庄望舒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被阴云遮蔽的灯火。他知道,这不仅是天气变迁的前奏,更是这段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