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城市,日子总过得比人急促。
当庄望舒睁开眼,阳光已在大地的每一个缝隙里填满了燥热。刚起身,就看见从顾流安从院外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王大爷。收音机里唱着《智取威虎山》。
“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
老人眼神一凛,目光迥然,仿佛那戏词里唱的就是他自己。
“您老先歇歇吧,今个儿有您唱的。”顾流安在一旁劝着。
王大爷置若罔闻,在那股子旋律里自顾自地哼唱。庄望舒立在原处,有些困惑地看向顾流安。王大爷听戏风格的转变倒在其次,他更不解的是,这位老人家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顾流安关了门,将喧嚣挡在身后,先是将还热着的早餐递给他,而后又神色复杂地对他道:“今天我要去一趟姥爷姥姥家……这件事没提前跟你商量,是我的问题。我知道这很突然,但还是想问: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庄望舒怔了怔,下意识地把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反应过来这话的分量。
“我吗?会不会不方便?”他看向窗外王大爷的身影,“是他老人家说要去的吧?”
顾流安沉默了一瞬,这沉默验证了庄望舒的猜想。大约是昨天的偶遇,那句关于“二老时常提起您”的客套话,成了捅破几十年隔阂的最后一根指头。
“其实昨天的话也不单是客套。”顾流安低着头,罕见地露出了几分不知所措,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姥爷姥姥确实想请他。他们是多年战友,因为我母亲的事和一些陈年旧事,明明都在北京,却几十年没见过面。年纪大了,想起往事总觉得伤感,但又都放不下面子。我本想在中间调和,但昨天冒然提起,是我思虑不周。”
“我没关系。”庄望舒抿了抿唇,他的耳根子一向禁不住顾流安这种低姿态的软磨,可心中仍有顾虑,“只是跟你一起去……真的合适吗?”
“庄望舒。”顾流安突然直呼其名,那目光如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力,“这件事是我提的,有顾虑应该由我来考虑。更何况,你现在是我的恋人,方便与否,是我说了算。”
庄望舒的心像是被什么燎了一下,那种灼热感顺着血管蔓延开来。话已至此,他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学会去信任,学会去爱,这或许就是他在这场命定的拉扯中唯一能做的抵抗。
为了避开北京那令人窒息的早高峰,顾流安特意选在九、十点钟出发。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城市在后视镜里渐渐稀疏。
别墅区幽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王大爷在佣人的带领下先下了车,那步履竟然透着几分久违的阔绰。庄望舒原本有些局促,正想着找什么借口留在车里,顾流安却对迎上来的管家吩咐道:“刘伯,不用管我们。先找人把后备箱的东西拿上去,待会儿我们一起上去。”
两人搭乘电梯直抵二楼餐厅。
两位老人对顾流安的思念是溢于言表的。姥姥上前抓着外孙的手,眼里满是心疼:“瘦了。”姥爷则显得内敛些,虽碍于有外人在场没太上前,却也止不住地打量。
“前些日子张奶奶带了些东西,我和你姥姥年纪大了,用不了这么多。”姥爷说着,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庄望舒身上,“东西都是好东西,待会儿带回去,和朋友分一分。”
庄望舒礼貌地颔首示意,心底却在那“朋友”二字上微微颤了一下。
王大爷在一旁撇撇嘴,打断了这黏糊的情感戏码:“行啦,你们爷孙甭搁这儿腻歪了,该吃饭吃饭。闻着这味儿,我都饿了。”
“行行行,来这儿还能怕饿着你?”姥姥笑得合不拢嘴,“来,安安的朋友,也一块儿入席吧。”
顾流安顺势拉住庄望舒的手,带着他落了座。
“你叫什么名字啊,小伙子?”姥姥面带笑意。
“庄望舒。庄子的庄,希望的望,舒适的舒。”
姥爷放下酒杯,眼睛亮了亮:“屈子《离骚》云:‘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你这名字让我想起了一位诗人。”
“怎么,都一把年纪了还惦记着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啊?”王大爷刺了一句,“你就这么看着,不说两句?”
“诶,你这老头子,别给我扯远了。”姥爷笑着向妻子赔罪,低声咕哝了几句。
庄望舒本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没料到话题不知不觉回到了他身上。
“望舒,你这次来北京待多久?有空让流安多带你转转。他难得带朋友回家,小时候多是些世交的孩子。长大后担子重了,见我们的次数少了,就更别提带人回来了。”
听出老人话里的担忧,庄望舒反应极快:“我和他是大学同学。他在学校里很受欢迎,朋友挺多的。”
“就是啊,我也说了,我在外很受欢迎的。”顾流安趁机开了句玩笑,余光里盛满了对庄望舒的致谢。
席间,老人们聊到了酒,聊到了那些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旧时光,也聊到了酒精对身体的蚕食。姥姥严令姥爷戒酒,那份叮咛里透着老派的关切。
顾流安的手突然抚上庄望舒的手背,掌心的温热与皮肤相触:“习惯了就好。你要是觉得闷,等会儿带你去走走。”
话题聊着聊着又再次转到了庄望舒身上。
“你昨个儿说,你姥姥是小百花越剧团的?”王大爷问。
“嗯,她唱旦角。”
“我九几年去杭州工作,当时还去看过一场,没准见过呢。她叫什么名儿?”
“叶淑仪。”庄望舒垂下眼睑,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她今年在世的话,应该是六十三了。”
餐厅里瞬间静得可怕,姥姥的脸色变了,姥爷忙在一旁低声安慰。庄望舒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悲悯的空气,他主动笑了笑,打破僵局:“生死是人间常事,或早或晚,总是要经历的。”这话并非安慰,而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顾流安借着这空档,带他出了门。
郊外的别墅蕴奢于简,那种隐私性极佳的安静,反倒衬托出人内心的荒芜。
两人走进阳光房,空调的冷气早已灌满室内。顾流安娴熟地烧水、洗茶、泡茶,每一个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庄望舒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喜欢看顾流安专注的样子,那让他觉得世界似乎还有迹可循。
“味道如何?”
庄望舒浅啜一口,那绿茶的回甘在舌尖慢慢洇开:“我不太懂茶。不过你泡的,好喝。”
他低着头,没去撞顾流安的目光。他正沉溺在这一刻的温存里,却也清醒地意识到,这种甜蜜不过是借来的光。史铁生曾说,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而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对他而言,当下的相伴就是那份挑战,哪怕它转瞬即逝。
回城时正赶上逆向高峰,一路畅通无阻,像是命运在故意给这段归途加速。
回到顾流安家里时,太阳已经落了山。庄望舒扫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冰箱,问道:“你想在家里吃吗?”
“可以,但家里没吃的。你要是在家吃,我现在叫人送新鲜食材过来?就是可能会晚一些。”
庄望舒下意识以为要麻烦徐淋,顾流安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不是找徐淋,我叫外卖,找人把食材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