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别用和你小叔学的那套。我只是年纪大了,脑袋还清楚着。你的那些个客套话说给外人听听也就罢了,不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王大爷扭头,不去看顾流安。
顾流安与庄望舒对视片刻,对方便心领神会。
少顷,他问顾流安:“最近北京有什么戏曲节目吗?”
“我不太清楚,你想看?”
“以前我外婆喜欢听戏。她原先是小百花越剧团的,后来年纪大退休回了舟山老家。小时候放假,父母上班,她带着我,耳濡目染地也学了一些。既然到了北京,我想听戏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小子。”一旁的王大爷开口。
“您在叫我吗?”顾流安看着庄望舒一脸茫然地指着自己。
“不然叫谁?这店里除了你我不认识,还有谁我不认识的?不说这些废话,你喜欢文戏还是武戏?”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晚辈不敢自矜内行,但也略有了解。若您有文武兼备的戏推荐,自然是最好的。”
“你小子倒是聪明。”王大爷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行当呢?你喜欢听哪个?”
“论实力,老生绝对是一出戏里的‘台柱子’。但我听越剧习惯了,听听旦角就好。”
王大爷略微沉吟:“不过据我所知,七月的剧场多是红色题材的样板戏,像《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等。你们没经历过那个年代,听不出其中血性。不过要是听折子戏——”
王大爷故意停顿。突然,他手里的扇子如同惊堂木一般拍响在桌上:“得等。”
顾流安瞧着眼前的老小孩,内心无奈一笑。
庄望舒依旧谦逊有礼:“好。那若是有,您推荐哪些呢?”
“《谢瑶环》《穆桂英挂帅》都行。但最老生常谈的莫过于《霸王别姬》。折子戏分场,越剧里头也有,我就不细说了。高潮就是虞姬自刎这一出。很考验演员的功底:唱、念、做、打,必须样样俱全。”
“好,那晚辈就谢过您了。”
王大爷没再搭理庄望舒,转而对顾流安说:“一个两个的,净说些面子话。”
没等庄望舒开口,顾流安就替他说道:“您言重了。我国自古讲究礼尚往来,更何况您是长辈,该有的敬意不能少。至于面子与否……”他抬头,恰好与庄望舒目光交汇。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顾流安莞尔一笑。
正巧李叔上菜,打断了二人。顾流安便顺势没再往下说。他清楚,当面驳了老人家的话,于情于理都不妥当,更何况他还得帮姥爷姥姥请王大爷去家里做客。好话少不了,捧着就捧着吧。
既然已经表明了心意,他不想让庄望舒觉得是自己挡在前面替他说话。有些事,做了就做了,不必声张。
他安静地看着庄望舒在这片自己曾生活过的土地上吃东西的样子——拿油条在豆浆里蘸一蘸,夹一个包子放在碟子里蘸醋。许是平时吃惯了店里加工的醋,庄望舒吃完一个包子后,又用筷子蘸了蘸碟子里的醋,尝了尝。
“好吃吗?”顾流安看着他疑惑的表情,眼里带着笑。
庄望舒抿了抿唇,语气里有几分不确定:“这和平时吃的不一样……”
“是不一样。这醋是李叔自己酿的。”李叔刚去后厨没多久,又有邻居来买早点了。
顾流安的目光望向远处忙碌却依旧带笑的男人:“李叔酿醋的手艺是和他爱人学的。我小时候听姥爷说过,李叔的爱人是个山西姑娘。早年来北京打工,被黑中介骗了,没地方落脚。天还没亮,王大爷早起遛弯儿,碰上她蹲在街边哭。问清情况,把她带到店里吃了点东西。那时候这店的老板还是李叔的父亲——李爷爷。李爷爷了解她的遭遇后,赶紧给她弄了点吃的。那是一月,北京最冷的时候。他担心姑娘一个人没地方住,出了事,就说店里正缺人手,让她留下来帮忙,包食宿,工资按日结。后来待久了,小姑娘和李爷爷感情也亲近了。一来二去和李叔见面多了,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李爷爷年纪大了,他们结婚后没多久就去世了。这店就由李叔和他爱人经营。他爱人是山西人,喜欢吃酸口,日子久了就想念家乡的醋。后来春节陪她回家看父母时,他专门去找人学酿山西陈醋的方法。回北京后他自己试着做,尝着味道不错,就给街坊邻居送了一点。可没多久他爱人就因病去世了。他原本想卖掉铺子,不知道被谁劝下了。那会儿母亲刚去世,姥爷姥姥还住在胡同里,我陪二老时,也常顺道去看看他——母亲生前和他们夫妻二人关系不错,是朋友。胡同里的邻居都知道李叔是个好人,希望他能走出来。也有人想给他介绍对象,都被他拒绝了。这些年来他依旧善良本分,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爱人的离去对他打击很大。
好在一年后,这铺子装修重新开了张,他自酿的醋也成了店里的特色,被不少探店博主发到网上推荐。
母亲去世后,我觉得自己一瞬间长大了很多。我第一次感到迷茫,开始反复地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后来年岁渐长,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沉溺在虚无里,没完没了地追问活着的意义,不如先给自己标定一个锚点,在具体的人和事里去找。或许活着的意义,本来就不是想出来的,而是你去找的过程中,自己长出来的。
说完,顾流安低头尝了一口豆腐脑。
还是那个味道。
他握着勺子的手没动。
记忆里,母亲带他来,坐着同样的位置,吃着同样的食物。那时候店里的环境没有现在新,却充满烟火气。门口的王大爷头发还没全白,李叔的爱人还在后厨忙活。他那时候不知道,有些人吃着吃着就不在了,有些店开着开着就换了模样。可这碗豆腐脑没变。咸的,滑的,带一点点卤汁的香气。
过去与现在在此刻重合。
窗外日头越来越高,胡同里的蝉叫得正响。李叔在柜台后面跟邻居说笑,王大爷的折扇又摇了起来,哼的还是《定军山》。
一切似乎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只是李叔的笑声比从前轻了些,王大爷起身时膝盖响了一下,而那张本该坐着另一个人的桌子,如今坐着庄望舒。
时间总是这样,让你永远无法真正感受当下,但当你细细回味时,它却早已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