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望舒出院后,顾流安特意在舟山多订了几天酒店。他想让庄望舒多待一阵,又担心他近乡情怯、睹物思人,便没有明说。此外,他心里还有一个算盘——拖延时间,让庄望舒错过发布会。
直到徐淋的电话打来,顾流安才有了回北京的打算。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审核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报到万泰那边等拨款。懋林自他接手以来,受疫情等多重因素影响,一直在亏损。好在相比去年,亏损已同比下降了不少。但顾流安心知这还远远不够。当务之急是让懋林融资上市,摆脱对万泰的依赖。那样,才不必处处受制于人。
回北京后,庄望舒的住宿成了问题。顾流安心如明镜,却装作不知道,若无其事地把人带回了自己家。这不是试探,而是他清楚庄望舒的性子——知道对方不会在这个时候拒绝自己。
到了门口,他没有着急进去。掏出手机,借口工作有事,让庄望舒先进屋。电梯门关上后,他敛了那副平易近人的笑容,恢复了往日不怒自威的神色。
上车后,他打开手机监控。屏幕里,庄望舒正一件一件地把自己的东西摆回房间。顾流安看着那画面,心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像飞花落入泥土,终于着了地。
这一次的胡同之行,本质上也是一次试探。他若真想独自散心,徐淋又怎会知晓,更别提传到庄望舒耳中。他没法确定自己是否能真正走进庄望舒心里,无奈之下,想出了这个幼稚却有效的办法。他做事向来十拿九稳,从不抱有赌徒心态,唯独这一件,他不得不全力下注。他不是没想过把人强行留在身边,可那样真的会幸福吗?他不知道。就像父亲和母亲,两个不相爱的人硬凑在一起,结局不过是两败俱伤。
过了大约两个小时,顾流安看了眼时间,给庄望舒打了通电话。
“想吃点儿什么?”手机监控还没关,他看着画面里躺在沙发上休息的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都可以。”
意料之中的回答。顾流安没有多问,只让他下来,自己在停车场等。
二人出来的时间点恰好是北京最堵的时候。没办法,只能在立交桥上缓慢爬行。眼见天色渐晚,顾流安打消了去私人餐厅的念头,变道下桥,把车停在最近的停车场,然后邀庄望舒一起步行。
二人并肩徐行,走在北京的初夏里。绿荫下,日暮中,他们是喧嚣市井中不寻常的两个人。
暖风熏得游人醉,恍如隔世忘流年。
胡同,是北京绝无仅有的烟火人间。这里见证了几百年来数代人的生活变迁,如今也将留下属于他们的记忆。
顾流安在一家小店门前放慢了脚步。
这是母亲生前带他来过的地方。母亲告诉他,当年在香港拍戏,忙得连轴转的时候,她最想的就是回北京吃一顿涮羊肉。后来结了婚,她为家庭渐渐隐退,便常带顾流安来这里。
顾流安记忆里的母亲是温婉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她的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柔和的暖光。
这家店离姥爷姥姥家不远。顾流安曾问过母亲要不要顺路去探望,被她果断拒绝了。此后他没再问,因为他察觉到了她眼底的慌张与恐惧。他不清楚母亲在逃避什么,只知道她和姥爷姥姥的关系一直算不上好。
“夏天吃涮羊肉?”庄望舒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顾流安少见地没有改变主意,而是侧身掀起门帘:“进去看看。”他没有强求,只是让对方自行体验——就像当初母亲第一次带他来一样。他想把自己的经历告诉庄望舒,或许这样,两个人的心能更近一些。在他看来,一切言语都不如亲身感受来得真实。
他刚入内,庄望舒便一个踉跄跌进他怀里。店内热闹的氛围一如当年。
穿梭上菜的老板娘很快注意到了他们,见是顾流安,热情地打招呼:“是你啊,小伙子!”
顾流安用余光瞥见庄望舒满脸不可置信地在他和老板娘之间来回打量,笑而不语,带着人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入座后,看着眼前出神的人,顾流安只觉好笑:“在你眼里,我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对吧?”
“我第一次来这里,是和我母亲一起的。”
“程蕈?”庄望舒脱口而出。
顾流安心头一跳,手上的动作却依旧从容。他拿过庄望舒面前的餐具,边冲洗边打趣:“这你都知道?看来小叔跟你说了不少。”察觉到庄望舒想要阻止他,他利落地把洗好的餐具摆回去。
“母亲第一次带我来这儿,我问她是不是要去看姥爷姥姥,二老当时就住在这附近。后来……”顾流安端杯的手顿了顿,“我听到一些传言,说母亲和她的初恋,就是在这家店认识的。”
他拿起水壶给二人各倒了一杯水:“姥爷姥姥去郊区住了,老宅空着也是空着,想去看看吗?”
话音刚落,庄望舒被水呛得满脸通红,剧烈咳嗽。顾流安心头难得滑过一丝慌乱,很快镇定下来,轻抚他的背替他顺气,直到他呼吸平稳。
铜锅里的沸水咕咚咕咚烧得滚烫。嘈杂的环境中,顾流安听见了庄望舒那几不可察的回应。他嘴角微微上扬,水雾缭绕,叫人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