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阒寂,落针可闻。
宋争尔屏息,依稀听见裴谨程的呼吸轻了几分。她的侧脸贴着他的心脏,隔件睡衣,仍然可辨出强有力的心跳。
“其实,我最开始练射击,也是因为你。我想……站在你的身边,和你一起去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事。”宋争尔直抒胸臆,打破了卧室的沉静,“后来在市队训练,我才慢慢意识到,原来射击挺有意思的。”
“那时候,我发现我是愿意继续打下去的。不只是为了和你一块儿,也为了我自己。”
“然后,我打赢了我的第一场正式比赛,拿到了冠军——说到这,省赛的冠军竟然没有实体奖牌,害得我只能无实物表演获得了空气金牌!”宋争尔气鼓鼓地吐槽,在裴谨程忍俊不禁的笑声里不轻不重地掐了他一把,“不许笑!”
“嗯,不笑。”裴谨程强忍着笑意说。
宋争尔哼了一声,继续回顾自己的来时路:“省赛磕碜归磕碜,但我将来要是出回忆录,一定有它浓墨重彩的一笔。”
毕竟她当时痛经作战,条件不可谓不艰苦。
“这场比赛让我尝到了胜利的滋味……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很难形容。我只知道,我还想再赢一场,再赢一场……”
宋争尔陷入回忆,语气愈发柔和,“我也曾像你一样,以为射击的终极目标,就是一直赢下去,成为第一,让你、我爸妈、全世界我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为我欢呼喝彩,庆祝我的成功。”
“可是谨程,现在世界纪录都在我手里,我却觉得,还没有到‘到此为止’这一步。”
裴谨程沉默片刻,问她:“为什么?你已经是第一了。”
这个领域毫无疑义的第一。
宋争尔想了想,笑吟吟地报出一本老漫画的名字,然后问裴谨程还记不记得。
裴谨程当然记得,那是本关于冒险的热血漫画,他小学经常跑去宋争尔家看。
“我有天瞎研究,发觉这些漫画的主角,总在最后关头领悟真正的大招,或者突破某个招式的极限,再打败大boss,无一例外。但我打比赛,甚至是破世界纪录那天,都没有这种灵光乍现的顿悟。”
宋争尔平静地说:“我想我离人类真正的极限还很远。”
与此同时,她听见裴谨程的心跳骤然加快节奏。
“谨程,我想打到我举不起枪的那天。直到那一天,我可能才愿意承认,我实现了我个人射击的意义。白薇姐打到四十岁,我……没什么不可以。”
宋争尔带着几分执拗的疯,淡淡地说,“等我老到彻底无法射击,就和你一样,退役,当个教练。”
她笑起来,模仿裴谨程说话的语调:“——把射击发扬光大。”
裴谨程半晌没说话。
宋争尔讲完,舒了口长气,又同他开玩笑:“谨程,如果你实在找不到目标,就把我当成目标吧。”
她野心勃勃,满怀信心,就像沙漠里指引希望的一泉绿洲,清清浅浅地浸润了干燥的沙砾。
裴谨程有瞬息的愣神。
尔后,他于无声中吻上了她的唇。
这是个充满感激与爱的吻,很纯净、很温馨,让一室旖旎如春。
这时,头顶的灯蓦地打开,照得整个房间白惨惨的。
两人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下一秒,程雪大剌剌地拉开门,口中还念念有词:“我靠!业主群有人说老鼠顺着管道爬进他家二楼……了。”
宋争尔被这刺眼的白光吓了一跳,当即打了个冷颤。紧接着听到程雪的声音,更是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就一把推开了裴谨程。
可惜她力度大了点,又趁人不备,距离床边不远的裴谨程直接被她推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
扑通一声。
裴谨程没抓牢,被她推得摔倒在地。
程雪的掌心正托着一块土黄色的粘鼠板。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切,久久说不出话。
而裴谨程被衣柜撞得眼冒金星,正扶着柜门懵然地站起身。
宋争尔沉默。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控制下局面。
“呃,阿姨,”宋争尔磕磕绊绊地开口,“事、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抛出一句影视剧常见台词后,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拼命思考能拿来解释这一切的理由。
“裴谨程他,他他他,天太冷了,他过来……借我的被子。”宋争尔不擅长说谎,耳尖霎时间红透。
如果这会儿有人问宋争尔最想得到的超能力是什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瞬移、土遁、隐身。
程雪饱受冲击,眼睛眨都不眨,来回地打量狼狈的二人。
当然,这个愣神的表情落在宋争尔和裴谨程的眼里,就成了悍然的“你看我信么”。
程雪欲言又止,还是迟疑地问了出来:“……这不是谨程的房间吗?”
被面对面秒速打假的宋争尔简直无地自容。
裴谨程揉了揉撞到衣柜的地方,对宋争尔漏洞百出的蹩脚说辞颇有些无奈。
他垂眸瞥眼宋争尔,无比淡定地对程雪说:“谈了。”与上次向董小军秒速承认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