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顾焱死讯那日是个大晴天。
江念棠正用缠丝并州剪在府内后花园采摘新鲜的玫瑰花。
满园的玫瑰绚丽夺目,在强烈的阳光下弥散馥郁浓香。
时人以牡丹为贵,这上等玫瑰即便是从万里之外的滇南运来,途中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珍品,也只配出现在江大小姐泡澡的木桶里,上不得台面。
但在江念棠眼里花都是一样的,并无贵贱之分。
她喜欢玫瑰,它美丽又带刺。
烈日当空,蝉鸣幽幽。
江念棠唇角微扬,心无旁骛地专注采摘玫瑰。
这活计她日复一日做了无数遍,手又快又稳。
忽然,江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走了过来,笑吟吟地请她去夫人的屋子,说是有件大喜事。
嬷嬷脸上的肌肉几乎纹丝不动,笑容看起来格外假。
江念棠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笑意骤然消失,不祥的预感笼罩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但她迅速定了定神,扯下腰间的荷包顺势递到嬷嬷手里,脸上堆着笑感谢她的提点。
嬷嬷掂了掂手中的银子,满意地拢进袖口,眼里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切。
眼前的少女拘谨地垂立在齐胸高的花荫旁,素纱宽袖用襻膊缚住,露出两只莹白如玉的小臂。
纤纤玉指细长均匀,在糜艳的花瓣的衬托下宛如霜雪般炫白夺目。
江念棠鬓发被太阳晒得微微湿润,密不透风紧贴在脸颊上,发丝从额头至耳郭遮住她大半张脸,看不清轮廓,整个人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与稍微体面奴婢站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她的长相不似大小姐昳丽明艳,在众多庶女中最多称得上清秀二字。
也难怪至今没有人上门求娶她。
嬷嬷不敢耽搁江夫人的正事儿,忙不迭地拉着江念棠往内院走。
两人沿着九曲檐廊穿过七八个月洞门。
江念棠低下头跟在后面,前额厚重的刘海挡住她晦暗不明的眸光,好似在害羞。
红漆柱廊投射的阴影和刺目的阳光规律地轮流落在江念棠身上,纤弱的身姿忽明忽暗,如同她此时起伏不定的心情。
江家的庶女都是笼络人心的工具,一到年纪或外嫁远地控制地方官员,或聘给高门为妾打探消息,她们要么不得善终,要么终身受制于江家。
江念棠靠着在大小姐面前伏低做小,讨巧卖乖,又故意遮掩容貌,这才生生拖到今天还未婚配,只为等顾焱上门提亲。
顾焱是慈恩寺的俗家弟子,两人偶然在年少相识,此后一路相伴。
他替她母亲寻药续命,她替他筹措束脩进学。
他们秘密相互扶持至今已有十余年,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顾焱于剑术上天资出众,再加上勤学苦练,前两年被贵人看中招为麾下,前途一片大好,这次又自告奋勇随钦差下江南贴身保护。
临走时,顾焱找机会见了她一面,说回京后有办法向江家提亲,叫她等他回来。
江念棠好奇问他是什么办法,他却神神秘秘卖起关子,不过信誓旦旦保证会明媒正娶聘她为妻,带她逃离江家这吃人不见血的魔窟。
顾焱性子单纯耿直,从不会夸海口,他既说出口那想必八九不离十。
这些日子江念棠既惦念他的安危,又不可抑制的欢喜起来。
数着日子盼他回来,给自己一个惊喜。
却不曾想等来的是他的死讯。
江夫人坐在上首,声音清冷威严:“钦差大臣一行人下江南查税时遇到山匪,十余人不幸坠崖遇难,无人生还。有人秘密举报说太子为包庇贪官而痛下杀手。陛下震怒,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斥责太子目无法纪,知法犯法,当众褫夺他的太子之位。”
江念棠脚底的寒意顺着脊柱爬上头皮,天灵盖似被当头一棒,疼得让她无法思考。
江夫人后面说了什么江念棠几乎没有听清,她脑子嗡一下全是盲音,而后耳边不断交替回响着“坠崖遇难”和“无人生还”八个大字。
这些字眼像一个个淬了毒的粗针,直插心脏,鲜血淋漓。
“但陛下并未取消太子与江府的婚约,责令礼部在下月初九的吉日成婚。我思来想去,你今年已经十七,都怪我之前疏忽忘了你的婚事。如今正好,大皇子虽不再是太子,但陛下念及父子情分,并未贬为庶人,只要他迁居于西巷口闭门思过,你嫁过去只需照顾殿下起居,日子倒也清静怡然。”
江夫人坐在上方紫檀祥云纹太师椅上,手中端起鎏金银团花盏,不紧不慢地用盏盖撇去上层漂浮的茶叶尖,轻描淡写决定江念棠往后一生的命运,如同曾经那些被送走的女眷们。
江念棠愣了半晌,面上难以维持恭敬的神色。
她呆呆盯着江夫人发髻上戴了整套的红玛瑙步摇,一摇一晃地令人头晕目眩。
江夫人没有斥责她的无礼,这事儿她听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原本要嫁给太子赵明斐的人一直是她的女儿,江府唯一的嫡出大小姐。
在江夫人眼里,赵明斐和女儿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文武双全,能力出众,最重要的是生母家世卑微,只能依靠岳家的力量在朝中站稳脚跟。
从前女儿进宫陪皇后解闷时常常遇见赵明斐,对其俊朗的容貌和温润的性子心生爱慕之情。
只可惜江皇后传信说太子越长大越难控制,不得不除掉,决意另择扶持之人。
既然赵明斐已成弃子,自己的宝贝女儿当然要摘出来。
江家庶女众多,她思来想去定下江念棠。
江夫人抬眼望去,江念棠立于堂前,头压得极低,看不清五官和表情,双手交叠放在裙摆,微微弓着身,显得局促不安。
她身上穿了件素白斜纹的棉麻裙衫,暗绿色襻膊绕过纤细的脖颈,像被缚的鸟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