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公寓附近,曾经有一家“临时儿童餐食发放点”;粉色书包女孩失踪前一周,附近有慈善机构登记过“儿童健康筛查”活动。
废弃美术教室那所学校曾经接受过某个医疗基金赞助心理评估项目;画册里的男孩转入寄养家庭前,福利系统里有一条被修改过的转介记录。
图书馆儿童电脑区的宣传册底部印着一家儿童科技教育基金的名字,而那家基金的捐赠账户与朱蒂父亲手记里标出的非法收养中介有一层中间壳公司关联。
废弃教堂后巷则离一处早已停摆的儿童祷告会地点只有两条街。
飞川响终于明白了伊达航所说的“活人的证据”是什么意思。
某天某地有孩子失踪,某家机构曾在附近活动,某辆医疗救助车有不明路线,某份福利档案被改过,某笔钱从慈善账户流向了不该流向的地方。
伊达航看着地图,沉声说:“这样才像搜查。”
飞川响低声说:“嗯。”
朱蒂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飞川响摇头,“只是觉得所有的线终于开始连起来了。”
本堂瑛祐还盯着那几条线:“可是这里有个问题。如果这些机构曾经出现过这么多次,为什么之前没人把它们连起来?”
朱蒂走到桌边,拿起父亲手记里一页被涂黑的记录。
“因为每个孩子看起来都属于不同系统。”她说:“一个是地铁站走失,一个是寄养家庭问题,一个是福利转介,一个是疑似流浪儿童,一个是非法移民家庭失联。不同辖区,不同机构,不同报案人,不同优先级。没有强势监护人持续追问,没有足够显眼的共同嫌疑人,也没有一具能让媒体立刻关注的尸体。”
朱蒂继续说:“更重要的是,有人可能不希望这些记录被连起来。”
所谓系统不是一个自动伸张正义的巨大机器。
系统由人组成,有人负责机械地记录,有人负责敷衍地转接,有人负责闭着眼睛审核,也有人负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夜,冷酷地关闭并销毁那些本该被追查到底的文件。
只要在这条漫长而繁琐的流水线上,有那么几个关键环节的人选择了忽略、拖延,甚至改写,孩子就会从“失踪”变成“离家出走”,从“疑似犯罪”变成“转介失联”。
最后,他们会从所有人的责任清单里彻底消失,就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有一只试图擦除一切的手。
飞川响再次想起粉色书包的小女孩。她反复说,我的书包不见了,我没有乱放。
一个孩子能抓住的最后,居然只有那么小的一件东西。而活人的世界,连这么小的东西也差点没能替她保存下来。
本堂瑛佑把所有失踪孩子按照背景重新分组:寄养系统边缘、非法移民家庭、流浪儿童、离家出走者、病弱儿童、语言不通的移民孩子,以及没有稳定监护人的少年。
“……有的孩子也许有母亲,有老师,有邻居,有志愿者,有人曾经觉得不对劲。可是他们没有一个足够强势、有资源、能一直追问下去的大人。没有人能每天打电话问警局,请律师,逼福利机构重新打开记录,也没有人能让媒体持续关注。”
“……这就是他们被选中的原因。”飞川响说。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特别冷酷无情。
真正的突破来自一段很不起眼的监控。
那是一家便利店外的画面,清晰度很差,时间也不完整。原本的录像被覆盖过,技术人员只从损坏备份里恢复出十几秒。
画面边缘有雨点,镜头角度偏高,灯箱反光遮住了一部分路面。
朱蒂本来只是把它当作“最后目击点附近可能有效监控”中的一条,直到本堂瑛祐在反复对照孩子背景表时,忽然按下暂停:“等一下。”
画面里,一个男孩从便利店门口走出来。他看起来十一二岁,缩着肩膀,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袋便宜面包。
几秒后,另一个更瘦小的孩子出现在画面边缘。那孩子穿着一件过大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肩侧挂着一个小小的人偶。画面太模糊,看不清人偶的细节,只能看到一团白色轮廓在他走路时轻轻晃动。
男孩停下。两人说了几句话。
然后,男孩跟着那个孩子走了。
“如果……”本堂瑛佑说得很慢,“如果那些孩子说的‘朋友’,不是他们为了保护坏人撒谎,也不是被大人训练出来的称呼呢?”
朱蒂抬眼看他。
本堂瑛祐把几份证词推到桌面中央:“如果他们真的以为带走自己的是朋友呢?因为对方看起来也是孩子,成年人不用出面。只要让一个已经被控制的孩子去接近另一个孩子,监控里就不会出现陌生大人。”
——诱拐孩子的人,很可能也是孩子。
把一部分孩子训练成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