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继续向前流动。帝丹高中的走廊,午休时窗边的阳光,铃木园子大声抱怨学校活动太无聊,毛利兰温柔地递过一份资料,工藤新一意气风发地说起某个案子的推理。
记忆里的飞川响坐在座位上发呆,把不远处几人的聊天尽收耳底。
诺亚方舟听见那时的飞川响在心里想:工藤新一果然很厉害。
然后下一秒又想:但他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毛利同学其实在等他一起回家。
诺亚方舟转头看他。
飞川响面无表情:“青春期男高中生脑子里确实会有很多没用的旁白。”
“你很喜欢工藤新一。”
“崇拜。”飞川响纠正:“粉丝行为,不要误判。不过、确实,如果不是那场意外的话……我跟工藤永远都只会是高中生名侦探和他一文不名普通路过的同班同学的关系吧。”
起初他以为是幻觉。诺亚方舟安静地看着那一幕,看着飞川响从茫然、怀疑、恐惧,到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从此多了一层自己无法关闭的声音。
“这就是你的‘亡魂来电’。”诺亚方舟说。
“最开始还不叫这个。”飞川响说:“最开始只是觉得我脑子坏掉了。”说着,他牵起孩子的手,带它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记忆不再按时间整齐排列,而像一堆被风吹乱的照片。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伊达航和娜塔莉的身影在深夜的路灯下重叠又分开;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陆续出现在彼此的死亡地点,剪断那两根线时飞川响心里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宫野明美温柔地看着灰原哀,她仍然把最后一盏灯留给妹妹;黄昏别馆的门后,无数亡灵伸出手,门缝里挤满执念,飞川响第一次明确意识到自己不是“能帮助死人”,而是也会被死人拖走。
诺亚方舟看见他被毛利兰抓住手腕,被众人从门里拉出来。回家后脱下外套,发现白衬衫上密密麻麻的黑色手印,又站在洗手池前沉默很久,最后把怎么也洗不干净的衣服挂在自己房间里晾干。他摸到后脑越来越多的白发,装作没那么在意。
“你也很孤独。”诺亚方舟说。
飞川响想了想:“有时候是。”
“但你有很多朋友。”
“对。”飞川响说。
这些记忆没有宏大叙事。
它们甚至显得杂乱:便利店冰棒,热牛奶,弓道场,医院病房,案件现场,亡魂的低语,朋友的责备,夜里不敢说出口的恐惧,和每一次明明很害怕却还是往前迈出去的脚步。
诺亚方舟安静地接收着。
过了很久,它问:“为什么你愿意让我看这些?”
“因为你刚才只给我看了泽田弘树最痛苦的部分。”飞川响说:“我怕你以为人类的记忆只有那样。”
诺亚方舟低声说:“不是吗?”
飞川响笑了一下:“当然不是。人类记忆里还有很多没用的东西。晚饭吃什么,朋友说了很笨的话,喜欢的人没有回头,讨厌的饮料居然还挺好喝,夏天太热,冬天被风吹得耳朵痛,收到短信的时候会松一口气,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会想喝甜的……这都是人呀。”
诺亚方舟抬头看向他:“这些会让人不想死吗?”
“有时候会。”飞川响回答:“……不是每次都能救命,但有时候会。”
这时,记忆深处忽然有一道画面不受控制地浮起。
警视厅走廊。苍白灯光。自动贩卖机。热可可。黑色轿车。那个他始终看不清脸的孩子。飞川响在记忆里试图抬头,想叫住江户川柯南,想请他用工藤新一的身份帮忙查一查那场交通事故,可下一秒,走廊倾斜,罐装热可可摔在地上,他倒了下去。
诺亚方舟捕捉到了那段波动:“你在害怕这个。”
飞川响没有否认:“嗯。”
“你没有告诉工藤新一。”
“没有。”
“为什么?”
飞川响沉默片刻:“因为我有一种很朴素的直觉,这件事最好先由我自己想办法确认。”
“你觉得其他人会被牵连。”
“也许。”飞川响不置可否地说。
接下来,他视野里出现了一条阳光刺眼的街道。
飞川响:“……看吧。”
于是阳光越发耀眼。
便利店玻璃门反着天色,路面被晒得微微发亮,信号灯的颜色在记忆里晕成一团。飞川响看见自己背着书包走在路边,脑子里想的还是晚饭、作业、便利店打折牛奶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个孩子——他至今记不得面孔的孩子出现了。
画面在这里变得极不稳定。小孩的轮廓像被高速抖动的马赛克盖住,脸始终看不清,只有很小的身体、忽然离开人行道的脚步、以及他心口骤然收紧的那一瞬间。
黑色轿车从转角冲出。
车身干净,车窗颜色很深,速度快得不像普通居民区行驶。飞川响以第三视角看见自己冲过去,抓住那个孩子,把人往路边推。记忆里的风声突然拔高,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响像铁片刮过耳膜。
“到这里就断了。”飞川响说。
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撞击发生。
世界瞬间翻转。
“后面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醒来就是半个月之后。”
诺亚方舟却没有立刻让画面结束。
它走近那片噪点,抬手在虚空里轻轻一划。无数白色杂讯被它拆成更细的信号线,视觉层彻底崩溃,触觉层混乱,痛觉反馈断裂,空间坐标几乎全部丢失。可是其中有一条极细的波形仍然残留在黑暗深处。
诺亚方舟说:“人类在濒死或深度昏迷时,视觉和运动系统会很快失去稳定记录能力。但听觉通常消失得更晚。”
飞川响看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