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我听得见,我没什么事……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被关在一个玻璃笼子里似的。
萩原研二飘在床边,低头看着他,脸上丝毫笑意也没有:“……小飞川、小飞川,飞川响——我真的要开始给你念安全法了。”
床上的人无知无觉。
“……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吗?”宫野明美低声问道。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下:“我们认识他其实也没多久。”
“所以我们也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第一次严重成这样。”萩原研二回答。
飞川响:“……”
这是一种非常具体的、让人绝望的感知:透明的壁,狭窄的内部空间,冷硬得毫无温度的边角和一种无论怎样拍打、撞击、叫喊都不会得到回应的封闭感。
于是飞川响开始挣扎。
最开始只是本能地想站起来,想让自己从这个该死的、圈养着他的透明牢笼里出去。可很快他就发现,站立这件事本身也不容易。这里没有地面,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上下左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把方向和距离都抹平的空白。他在笼子里跌倒,又爬起来,试图把整个笼子往前推,或者往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方向滚动。
玻璃笼子最开始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稳得像被钉死在虚无中央。
他就无数次力竭再爬起。
反正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旁人,既然外面有人在叫他,那他总得过去。总不能真像被关起来的观赏动物一样,一边听着别人喊自己的名字,一边无动于衷地躺着。
时间再次失去意义。
不要停下来,一旦停下来的话,外边的声音就会越来越远,如果连近处的声音都听不见的话……
……你认为这种责任感是源于对生者的同情,还是对死者的畏惧?或者仅仅是无法忍受未完成的状态本身?
克丽丝·温亚德为什么还在追他!
玻璃终于响了。
又细又轻的裂纹在深处蔓延开去,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撞上去。
啪嚓。
透明的裂纹瞬间爬满四壁,接着整座笼子像终于承受不住内部那个固执到烦人的活物似的,轰然向内塌了下来。碎片朝四周飞溅,又在下一秒失去重量般悬停在虚空里,无数块反着冷光的镜子。
飞川响从这堆碎片里爬出来,然后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白色长发,几乎垂到腰际。肤色苍白得近乎病态,和他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只是整个人更像从某种漫长苦难里被反复捶打过之后留下来的残形。
“他”好像一开始就属于这里,却很不像、很不像人了。
对方伸出双手,然后掐住了他的脖子。
五指收紧时,飞川响清楚地感觉到呼吸被截住,喉骨被压迫,视野边缘也因此微微发黑。可奇怪的是,他第一反应不是挣扎或反击,而是一种如此短暂又清晰至极的理解——啊,原来你真的很痛苦。
因为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所以那份痛苦反而更显眼。所有情绪熬干后徒留的渣滓,残酷的平静,连恨意都无法表达……所以好可怜。
所以他张开双臂,拥抱了对方。
“为什么?”雪白长发的年轻人问道。
“因为……”飞川响被他掐得有点喘不上气,“我被救了。抱歉。”
白头发的人没有立刻松手,他看着飞川响、像在看一件很难理解、又很荒谬的东西。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一会儿,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才终于慢慢移开了一点,然后滑到他的后脑,五指穿进发间,像某种介于安抚和控制之间的动作。
“我好高兴。”他轻柔地说道,内容却恶毒无比:“因为你迟早会落到跟我一个下场的,Hibiki(响)。”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来,带着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几乎像在审判的腔调。
“……也许我还会回来的。”飞川响说:“但我现在要走了,因为、还有人在等我。”
“我也在这里等你。因为,你一定会回来的。”
所有景象都被骤然涌上的白光吞没。
……
“所以今晚在酒店里,那些拿着蓝色手帕的人里面,有值得注意的家伙吗?”
美艳的金发女人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杯子。
她想起那个小孩子,对她而言、他当然是小孩子。长相只算是一般清秀的高中生,可爱的错位感,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却敢对她说这种话——
“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我只是没有办法置之不理。”
那一瞬间她几乎觉得那孩子很有趣。
“有趣”这个单词在贝尔摩德的评价体系里不算一个正面词汇,她看误入灯光的小动物就是这种心理。
“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贝尔摩德漫不经心地笑道:“会在那里的不过是一群被一场追思会和命案搅得六神无主的客人而已。”
她的手指逐张翻过桌上的照片。黑发蓝眼少年成名的天才侦探,眉眼柔和生命力蓬勃的空手道少女,她从中拈出一张,黑发黑眼的少年、气质也是普通的平淡,安静无害,丢进人群里,她不会多看这小孩一眼。
咔嗒。
火苗亮起时,映出她唇边的笑意。
火先舔上纸边,随后缓慢卷过去,黑色从边缘一圈圈漫开。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在火光中变形,眼镜、侧脸、肩线和书包的轮廓一点点被吞掉。直到纸烧得发脆、打卷,她才把剩下那半张仍正被吞噬的照片轻轻放进烟灰缸里。
薄薄一张相纸,在灰白烟灰里蜷缩、塌陷,最后只剩下一片焦黑的余烬。
“真可惜。”贝尔摩德说。